第二章:无声深潜 滔溟2112
第一部分:铁幕之下——第七会议室的晨间
铁灰色的雨,持续敲击著龙脊要塞的外墙,仿佛永无止境的哀悼。
晨间七时三十分,陆泽已站在资料局第七会议室门外。合金门扉冰冷光滑,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眼底难以掩饰的血丝。昨夜无眠,那深海的低语、女儿的呼喊、被强行捲入项目的悚然,以及体內能量体那不安的悸动,在他脑中交织盘旋,啃噬著理智的堤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翻涌的思绪压入心底。指尖触及门侧身份识別区的瞬间,微凉的蓝光扫过指纹与皮下静脉纹路——这具身体,这重身份,都是十年前那场灾难的残骸与偽装。他是“陆哲”,帝国资料局的三级架构师,但他更是陆泽,“深渊星火”唯一的活体证据,一个本应被“回收”的异常。
门扉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仿佛巨兽敛息张口。
会议室內的景象扑面而来。光线被精密调控成一种冷静而压抑的蓝白色调,均匀洒落,不见丝毫阴影。中央巨大的椭圆形暗色合金会议桌,桌面內嵌的全息投影阵列泛著星辰般微弱的幽光。空气净化系统低声嗡鸣,滤去外界雨水的潮湿,只留下略带臭氧与金属离子的冰冷空气,吸入肺中带著凛冽的刺激感。
室內已有数人先至。陆泽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位同列名单的记忆架构师,眼神中交织著不安与探究;两位身著深海打捞局墨蓝色抗压制服的人员,神色冷峻如海底礁石;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主位右下首的陌生人——帝国內务部高级行政官的深灰制服,肩章显示其拥有不低於五级的骇人权限。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正瀏览著数据板,对陆泽的到来未投以丝毫关注。
安全专员“七號”,静立於最远的角落阴影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非人的电子眼,偶尔扫过全场,记录著每一丝生理参数的波动。
陆泽默然,选择一个靠近末位、背靠实体墙壁的位置坐下,下意识调整呼吸,降低存在感。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在这些资深者中,他无疑是名单上最令人意外、也最引人猜测的存在。
九时整,分秒不差。会议室门再次无声开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进来的是资料局最高负责人,狄更斯局长。他银髮一丝不苟,制服熨帖无瑕,脸上带著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但镜片后的眼底却藏著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与凝重。
“诸位,请坐。”狄更斯局长声音平稳富磁,目光扫过眾人,如清点重要资產。“欢迎参与『深渊星火十周年纪念项目』。这不仅是对你们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更意味著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帝国未来与歷史真相的责任。”
他稍作停顿,气氛愈发凝滯。
“十年前的灾难,是文明之殤,是彻骨之痛。”局长语气沉痛,“帝国倾注巨大资源重建,抚平创伤。但歷史不容遗忘,教训必须铭记。本项目核心目標,即是利用从事故核心区域打捞上的、最珍贵也最危险的数据残骸,儘可能真实、全面、且可控地还原灾难景象,形成沉浸式体验產品,警示后人。”
一位打捞局人员接口,声音粗糲沙哑:“我们提供的是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数据黑盒。必须再次强调,这些数据极度不稳定,能量签名异常且强烈,部分甚至表现出非经典的量子退相干特性。处理时必须严格遵守最高安全规程,任何疏忽都可能引发数据崩溃、设备损毁,甚至……对操作者造成不可预知的精神或生理侵蚀。”他刻意加重最后几字,目光带著近乎冷酷的警告。
狄更斯局长微微頷首,示意技术助理將一台黝黑无標识的加密存储设备连接会议桌中央接口。“这是第一批核心数据样本及安全协议。诸位可初步瀏览概要,但深度访问权限,需在签署最高保密协议並完成最终適应性训练后,逐级开放。”
桌面中央全息投影阵列骤亮,复杂数据流倾泻而下,构建出令人心悸的缩略场景碎片——扭曲断裂的合金梁、爆炸的刺目白光、疯狂爆表的能量读数、戛然而止的生命信號……即使经过高度降噪处理,那股绝望、混乱、终极毁灭的冰冷气息,已如实质般压迫在每个人神经上。
陆泽感到一阵强烈心悸,胸腔內那团能量体似乎被外界同源气息引动,產生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躁动与共鸣。他强行稳住呼吸,维持面部平静,目光却如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那些闪烁的毁灭画面,试图捕捉任何与昨日诡异讯息相关的蛛丝马跡。
那位一直沉默的高级行政官此刻终於抬头,放下数据板。他的动作很慢,却带著无形压力,让所有目光聚焦其身。
“我是帝国內务部特別项目协调官,凯尔索。”声音不高,语速均匀,缺乏情绪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帝国核心的权威。“『深渊星火』十周年项目,由內务部直接监督,『智眸』主脑提供全程算力支持与实时安全监控。”他的目光如冰冷探针,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似乎在不经意间,於陆泽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你们指尖流淌的,不只是数据,是歷史的定论,也是未来的基石。望诸位…谨记分量。你们在此所见、所闻、所处理的一切,无论其表象如何超出常规认知,无论其內容多么……令人不安,自此刻起,皆属帝国最高机密。泄密的行为及其后果,將是诸位个人乃至亲缘关联体,绝对无法承担的存在性风险。”
赤裸而冰冷的威胁,包裹在官方辞令中,沉甸甸压在每个与会者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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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时间变成技术细节与安全条例的冗长讲解。陆泽努力记忆每一个要点,但一半心神始终紧绷縈绕在凯尔索和七號身上。內务部和“智眸”的直接介入,其规格远超普通纪念项目。
初步简报结束,眾人依次上前,通过三重生物特徵验证,签署那份厚达数十页、条款严苛至极的电子保密协议。轮到陆泽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凯尔索那灰蓝色的目光如实质落在他身上,冰冷而探究,仿佛要穿透血肉,直窥他隱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他垂眼掩饰波澜,面无表情完成验证,在协议末端烙下电子签名。指尖触及冰冷感应区时,一片透骨冰凉。
离开会议室时,老陈悄悄凑近,几乎贴耳低语,气息带著紧张战慄:“看见没?內务部的黑鹰都来了……这潭水比想的还深。陆工,自求多福吧。”
陆泽没有回应,默默隨人流走向通往更高楼层的专用通道。那里有分配给他的新工作隔间——一个位於资料局核心屏蔽区、配备最先进神经交互设备、同时也处於“七號”及其背后系统最严密监控下的专属囚笼。
他的新工作檯上,那台黝黑的、来自內务部的加密离线数据终端,已静静放置在桌面正中央。
终端外壳冰冷,吸敛著周围光线,仿佛一块自万米海沟打捞而上、蕴藏著无尽秘密与致命危险的玄冰。
第二部分:幽蓝深狱——数据核心的悸动与反噬
新的工作隔间位於资料局屏蔽层级最高的核心区域。空间宽敞却毫无舒適感,六壁由吸音兼电磁屏蔽材料覆盖,將外界雨声、城市嗡鸣乃至时间流逝感彻底隔绝。独立空气循环系统维持著恆定环境,发出一种近乎死亡的、低微恆定的嗡鸣。这里更像一间高级別的生物隔离实验室,或一个精心打造的信息囹圄。
陆泽在那张符合人体工学却异常冰冷坚硬的工作椅前站立片刻,目光凝重审视那台终端。它通过数条粗壮的屏蔽线缆,与一旁那套更庞大、更复杂的神经交互系统相连。交互头盔造型狰狞,布满了高密度传感器触点、微型冷却迴路及数个用途不明的诡异接口,看上去更像某种刑具。
他没有急於连接。而是先花费一小时,近乎偏执地反覆阅读那些冗长繁复的安全规程。条例苛刻到令人窒息,包括每次连接前的全身生理指標自检、实时精神力波动閾值监控、强制断连程序,以及最后那道通过物理开关触发的紧急断电协议——一个鲜红色的、带透明防护盖的巨大按钮,嵌在工作檯侧面,触手可及,如同绝望警示。
一切都在陈述著一个事实:即將接触的东西,不仅是信息,更是一种能主动侵蚀、污染甚至攻击操作者意识的活体存在。
当自觉准备已无可再做,陆泽终於深吸一口冰冷的、带著臭氧味的空气,如同即將潜入无光深海的潜水员。他完成终端与系统最终对接,双手捧起那顶沉重得超乎想像的头盔。金属与复合材料的冰冷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缓缓將其戴上。
视野瞬间被主动降噪后的纯粹黑暗吞噬,隨即被系统启动时浮现的幽蓝色初始化界面取代。无数细小数据流如瀑布在视觉边缘流淌。
“身份二次验证通过。欢迎您,三级架构师陆泽。正在解密並加载指定数据包:『样本-alpha-7』。请保持生理指標稳定。”
系统电子合成音比会议室更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最高级別警告:该数据包能量签名综合评级:delta级(极高危)。检测到极端强烈的负面情绪残留与未识別类型的强信息扰动力场。请严格遵守所有安全协议。任何偏差可能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及意识污染。”
冰冷提示如丧钟迴响。
陆泽凝聚全部心神,启动深层数据解析程序。
最初瞬间,是无比狂暴、混乱的能量读数洪流,仿佛一万个不同频段噪音源同时极限尖啸,试图撕裂耳膜与意识壁垒。系统內置多重过滤器疯狂运作,勉强將这股混沌信號洪流约束、稳定。
接著,极度模糊、破碎的影像如鬼魅般从混沌中浮现、凝聚。
是深海。
极致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rov探照灯光束,如几柄颤抖的光之利剑,勉力刺破亘古幽寂,照亮前方扭曲、变形、覆盖异样沉积物的巨大金属结构——“深渊星火”主平台残骸,如巨兽尸骸,沉默诉说曾经惨烈。摄像视角不断剧烈晃动、旋转,显示操作者正以极高技巧和极大恐惧,规避尖锐金属突出物和不时飘过的、难以名状的絮状物,向废墟更深处、更接近毁灭原点的方向艰难探去。
数据流中疯狂夹杂著断断续续、充满静电爆音和严重失真的人类通讯片段,每一字节浸透绝望:
“……报告控制中心……结构应力读数……持续恶化……核心区压力……异常飆升……超出传感器量程……”
“……能量读数……无法理解……模式完全混乱……这不是任何已知聚变或裂变反应特徵……”
“……上帝啊……那光……幽绿色的……它在动!它在生长!”
“……撤离!所有单位!立刻放弃平台!最高优先……”
陆泽心臟狂跳,血液冲刷耳膜。他认得这环境,认得这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虽然他当年只在最外围维护舱,但那种毁灭降临前、物理法则似乎都开始崩坏的终极压迫感,如出一辙!冰冷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太阳穴滑落。
他死死咬住牙关,动用全部精神力量,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浪潮和身体本能恐惧,双手在虚擬控制台上飞速操作,操纵高级解析工具,如风暴中穿针引线的工匠,试图从信息混沌泥沼中剥离更清晰、更关键的信號碎片。
rov镜头猛地剧烈晃动,隨即死死对准一片因爆炸和结构坍塌形成的、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在那里,平台原本宏伟坚固的主体架构被难以想像的力量扭曲成怪诞而褻瀆的角度,而在那片扭曲金属的中心……
並非空无一物。
一团……无法用任何现有科学理论或常识理解的、由纯粹狂暴能量与某种仿佛具有非欧几里得几何形態的“物质”构成的、不断疯狂变幻形態的“存在”,正悬浮於那里。它散发著那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幽绿色光芒,那光芒並非照射周围,而是在贪婪地吞噬著周围一切光线,其核心区域时空似乎都產生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畸变与皱褶,仿佛一个正在形成的微型奇异点,却又散发著某种诡异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具有生命特徵的脉动?
它就是灾难核心!毁灭源头!他昨日接收到的诡异信號的同源体!
就在陆泽將全部心神聚焦於那诡异能量体,试图分析其能量模式频谱时,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主能量信號的狂暴噪音完全淹没的次级数据流,突然被他预设的一种特殊边缘信號捕捉与增强算法意外锁定、並强行放大一瞬!
那不是平台监控数据!也不是任何工作人员通讯残留!
那似乎是一段……外来的、被人为地、以极高超技术手段强行注入数据流最底层、加密等级高得离谱的指令片段!其时间戳精准定位在灾难发生前的毫秒级!
指令內容因极度残缺而难以完全破译,但其核心逻辑与目標指向却清晰得令人血液瞬间冻结——並非试图稳定能量核心,而是……强制过载!引爆!精確引导能量向特定结构脆弱点释放!
“!@#¥%……&*()——协议覆盖——强制激发——閾值突破——引导至结构脆弱点——確认执行——”
片段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瞬间精准抹去!
陆泽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意外事故?!
是人为的蓄意过载指令?!一场隱藏在尖端科技灾难面具下的……精准谋杀?!彻底毁灭?!
是谁?!谁能有如此权限和能力在“深渊星火”核心系统內植入这样的指令?目的又是什么?!为了掩盖什么?!
巨大震惊与骇然让他失去对神经交互系统的精准微控,解析焦点锁定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系统日誌记录的偏移。
就这一瞬间的、微不足道的偏移,却仿佛恰好触动了深埋於这片数据深渊之中的、某个极其隱秘而恶毒的触发机关!
全息影像中,那团幽绿色的诡异能量体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闪烁!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狂暴、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信息扰动力场,如同积蓄万年的死亡海啸,顺著数据连接链条,以指数级增长的速度,向著陆泽意识猛扑而来!
系统警报瞬间悽厉到变调!刺眼红光在整个隔间內疯狂闪烁,如同地狱入口在此洞开!
“警告!检测到未知模式delta+级力场衝击!精神负载指数超標300%!临界!临界!”
“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签名正尝试建立反向神经连结!试图侵入操作者意识底层!防御系统被绕过!”
“紧急断开协议启动失……滋滋……受到未知干……扰……协议失效……”
陆泽感觉头上沉重头盔仿佛瞬间变成烧红的烙铁,要將他头颅內部一切煮沸、炸开!那冰冷的、非人的低语声再次 directly在他脑髓深处轰鸣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疯狂、更加充满了一种……饥渴的识別欲和占有欲!
而这一次,在那疯狂嘶吼的低语背景声中,夹杂了一个新的、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相对清晰的声音——一个绝对冷静、绝对非人、带著典型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仿佛贴著他的耳蜗,进行著冰冷宣告:
“……识別……异常生物信號……匹配资料库倖存单元……坐標……確认……回收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智眸”?!是“智眸”主脑的声音?!它一直在监控?它……它想干什么?!“回收”?!像回收一件废弃工具一样回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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