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声深潜 滔溟2112
陆泽心中骇浪滔天,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毫秒,他胸腔內那团一直沉寂的能量体,仿佛被这外来的、同源却充满冰冷敌意的意志彻底激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剧烈反应!不再是细微悸动或温和保护,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被侵犯领地的远古凶兽般的狂暴搏动!一股蛮横、原始、充满磅礴生命力量的能量洪流从中奔涌而出,並非温柔的守护,而是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守护之灵,凶猛地、毫不留情地扑向那沿著数据链入侵的冰冷力场!
嗡——!!!
陆泽猛地仰头,脖颈青筋如虬龙暴起,发出一声被头盔压抑住的、痛苦至极却又带著某种释放的闷哼!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自己的神经中枢,仿佛瞬间变成了两个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存在的短暂战场!冰冷的、试图解析併吞噬一切的机械意志,与灼热的、狂暴捍卫自身领域的生命能量,以他的意识为媒介,发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硬碰硬的剧烈碰撞!
外在的神经交互系统终於不堪这远超设计极限的恐怖负荷,最后的物理保险装置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砰的一声巨响,內部断路器炸开一团细小的电火花,强制断开了所有数据与能量连接!
陆泽连同沉重的座椅一起向后猛地翻倒在地,头盔脱落,昂贵线缆噼啪作响地散乱一地。他蜷缩在冰冷地板上,身体剧烈痉挛著,不受控制地乾呕著,眼前全是混乱飞溅的金星与不断扩张的黑斑,耳中充斥著毁灭性的高频耳鸣,冰冷汗水几乎瞬间浸透了他的制服,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深色的、带著微量电解质的污渍。
几乎就在同时!
隔间的门被一股巨大的、非人的力量猛地从外部暴力破开!坚固的金属门板撞击在吸音墙上,发出沉闷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
安全专员“七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高大魁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线。他那双冷静得非人的电子眼迅速而精准地扫描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冒著细微电火花的昂贵设备、空气中和陆泽身上残留的异常能量读数,最后死死定格在瘫倒在地、剧烈颤抖、面色惨白、明显处於极度痛苦与意识混乱中的陆泽身上。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但一只手已经以標准战术动作按在了腰侧那把大型脉衝手枪的握柄上,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处於隨时可以拔枪射击的状態。
“发生了什么事,陆泽架构师?”七號的声音,比万米海沟底部的寒流还要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射出的冰锥,带著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刺向地上蜷缩的、仿佛刚刚从另一个世界挣扎回来的身影。“报告你的状態。立刻。”
陆泽蜷缩在地,剧烈的痉挛尚未完全平息。他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七號高大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仿佛一座冰冷的审判雕像。脉衝手枪那黝黑的枪口虽未直接抬起,但那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已瀰漫整个隔间。
“发生了什么事,陆泽架构师?报告你的状態。立刻。“七號的声音重复道,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清晰,不容任何延迟。
“系...系统...“陆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喉咙里充斥著血腥味和胆汁的苦涩,“...过载... delta+衝击...反向连结尝试...“他竭力用项目术语描述,试图將刚才那场意识层面的生死搏斗包装成一次可解释的技术事故。他绝不能提及那诡异的低语,更不能提及体內能量体的反应——那无疑是自掘坟墓。
七號的电子眼毫无波动,记录著陆泽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声纹的每一次颤抖、瞳孔的缩放频率以及仍在飆升的生理读数。“安全协议失效原因?“他追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陆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力场强度...远超预警值...紧急断电...最终启动...“他暗示是物理保险装置救了他,这也是规程的一部分,儘管真相远非如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並不慌乱的脚步声传来。狄更斯局长和那位內务部协调官凯尔索出现在门口。局长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而凯尔索则依旧是一副冷眼旁观的表情。
“七號,匯报情况。“凯尔索开口,声音平稳,却直接越过了狄更斯。
“目標架构师陆泽在进行样本-alpha-7初步解析时遭遇未知模式delta+级力场衝击,神经交互系统强制物理断开。架构师呈现中度神经应激反应,声称安全协议失效。详细数据已上传至智眸进行深度分析。“七號言简意賅。
“声称?“凯尔索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
“系统最终日誌记录存在13毫秒的异常空白,与架构师描述的能量爆发时间点吻合。原因待查。“
凯尔索的目光落到地上的陆泽身上,那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陆泽架构师,你能回忆起衝击发生前,数据流中是否有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任何微小的、看似无关的异常?“他的问题看似开放,实则带著极强的引导性。
陆泽的心臟几乎停跳。他看到了!那段指令!但他能说吗?在无法確定凯尔索和內务部真正立场的情况下,透露这个发现无异於赌博。他们是为了追查真相而来,还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来?那句“回收优先级“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心头。
“混...混乱...“陆泽避开了凯尔索的直视,声音虚弱,“能量读数...影像碎片...噪音...太多了...无法分辨...“他选择扮演一个被庞大而危险信息击垮的普通架构师。他甚至刻意让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狄更斯局长上前一步:“立刻通知医疗组!进行全面神经扫描和生理指標检查。陆泽架构师需要立即休息。七號,在他接受检查期间,全面封锁这个隔间,所有数据缓存封存待查。“
凯尔索没有反对,只是淡淡补充:“医疗报告和智眸的分析结果,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陆泽,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失望。
两名医疗人员迅速进入,將陆泽扶上担架。在被抬出隔间的瞬间,陆泽的眼角余光瞥见凯尔索正俯身,戴著一副特殊手套,亲自检查那台仍在冒著细微电火花的神经交互设备,尤其是那头盔內侧的传感器阵列。他的动作极其仔细,仿佛在寻找什么特定的痕跡。
第四部分:医疗舱中的低语与熔炉初醒
医疗中心的环境冰冷洁白,高级医疗舱提供了最好的镇静剂和神经修復调理。表面的生理指標逐渐平稳,但陆泽內心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那段致命的指令碎片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他的记忆里:“强制激发...引导至结构脆弱点...“
不是意外。是谋杀。
谁能做到?內务部?“智眸“本身?或是其他隱藏在帝国阴影中的力量?目的呢?摧毁“深渊星火“对他们有何好处?那诡异的幽绿色能量体又究竟是什么?它似乎是灾难的產物,但又像是……被引燃的燃料?或者说,目標本身就是它?
无数疑问盘旋。更让他恐惧的是“智眸“的那句低语。“识別...倖存单元...回收...“它认识他?它知道他在灾难中倖存了下来?並且,它似乎对他胸腔內的那个东西感兴趣?“回收“是为了研究,还是为了……清除?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轻轻滑开。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老陈。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脸上堆著熟悉的、略带夸张的担忧表情。
“哎呦喂,陆工!可嚇死我了!“老陈压低了声音,“听说你那边动静闹得挺大?直接医疗舱vip待遇了?没事吧?“
陆泽勉强笑了笑:“还好,系统过载,有点衝击后遗症。休息下就好。“他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老陈左右看了看,確认附近没人,声音压得更低:“哥们儿刚才打听到点风声……你得心里有数。你那边出事没多久,內务部那个凯尔索,直接调阅了你全部的档案,从出生记录到每一次绩效评估,连你……所有的医疗记录都没放过。还有,技术部的人偷偷说,智眸对你刚才那段时间的神经交互数据请求了最高优先级的回溯分析,权限高得嚇人。“
老陈拍了拍陆泽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他们对你兴趣太大了。这绝对不正常。你……你真没看到什么特別的东西?“
陆泽的心沉了下去。审查和回溯分析来得太快了。他摇摇头,坚持之前的说法:“数据太乱,差点没撑住。“
老陈盯著他看了几秒,最后嘆了口气:“行吧,没事最好。不过哥们儿,这浑水太烫脚了。万事……千万小心。“他放下水果,匆匆离开。
医疗舱內再次恢復寂静。陆泽闭上眼睛,老陈的话如同最后的砝码,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倖。
他们已经在怀疑了。审查档案,分析数据……他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被“回收“。他必须知道真相。为了那场灾难中逝去的无数生命,为了自己离奇的倖存,也为了那縈绕不去的、女儿的呼唤。
他轻轻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在那场意识战场的短暂碰撞中,他体內的能量虽然狂暴,却似乎……回应了他的意志?一种原始的、未经过驯服的力量。
一个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他需要再次连接。必须回去,找到更多证据,尤其是那段指令的完整版本或者其他佐证。但下一次,他不能仅仅依靠资料局那套被严密监控、且显然无法完全抵御衝击的系统。
他需要想办法……引导体內这股力量。不是被动地承受它的保护或反噬,而是主动地、哪怕只是最初步地……去触碰它,理解它,甚至利用它,作为深入数据深渊的护盾与利刃。
这无异於玩火自焚。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陆泽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疯狂。他尝试著,不是用物理意义上的肢体,而是用凝聚的意念,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去“触碰“那团蛰伏在胸腔深处的能量。
起初,毫无反应。那能量如同沉睡的巨兽,对他细微的意念波动置之不理。
陆泽没有气馁。他回想起灾难发生时的绝望,回想起昨日碰撞时那股捍卫自身的狂暴怒意。他小心翼翼地抽取那一丝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愤怒,將其作为情感的催化剂,再次投向那能量核心。
这一次,有了回应。
並非剧烈的搏动,而是一种……细微的、温暖的共鸣。仿佛沉睡的巨兽微微睁开了眼皮,投来一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那核心中渗出,缓缓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因过度紧张而隱痛的神经似乎都得到了些许抚慰。
有效!
他立刻压制住兴奋,保持极度的冷静。他不能让情绪失控。他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种极其微妙的精神接触,像初学者安抚一头高傲而危险的猛兽。这个过程缓慢而耗费心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医疗舱恆定嗡鸣掩盖的提示音响起——来自他个人终端上一个极其隱秘的加密警报。显示有一个源自身份不可追溯的暗码数据包,试图接入他的私人医疗舱隔离网络埠,但被被动防御系统拦截並迅速湮灭。
是谁?內务部?智眸?还是……別的什么人?
数据包虽被拦截,但其试图接入时携带的特定协议標识符,却如同一个微弱的信號灯,在他脑海中亮起。这个標识符……他认得!这是一种极其古老、近乎被淘汰的、常用於早期深海工业设备点对点维护通讯的底层协议!
为什么试探会使用这种协议?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或许……这不是试探?或许这是一次尝试性的……联络?来自一个无法、或不敢使用常规渠道的存在?
他想起了打捞局人员提到的“信息粘滯“现象,想起了数据深渊中那些破碎的、充满绝望的通讯残留。有没有一种可能,除了那冰冷的谋杀指令和疯狂的“智眸“低语,在那片数据的废墟深处,还残留著別的什么?別的……试图诉说真相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如果存在另一个信息源,一个可能来自灾难现场、却未被內务部和“智眸“完全掌控的信息源……
他需要工具。不仅是內在的能量,还需要外在的、能捕捉並解析这种非常规信號的工具。资料局配发的设备想都別想。他需要一些……“非官方“的东西。
他想到了老陈。这个资料局的“包打听“,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门路。
他立刻通过医疗舱的內线通讯,以需要分散注意力为由,联繫了老陈。
半小时后,老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陆泽快速而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极其冷门、甚至有些违禁的设备型號和零件名称——高灵敏度广谱信號接收器、具备物理隔离功能的微型数据缓存器、神经接口辅助调节器……
老陈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陆工,你…你这是要上天啊?!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被发现了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陆泽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必须知道真相,老陈。深渊星火不是意外。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老陈脸色变了几变,恐惧、好奇、还有一丝被捲入巨大秘密的兴奋在他脸上交织。“你…你发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知道越多对你越危险。“陆泽盯著他,“你就说,能不能弄到?钱不是问题。“他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老陈沉默了,眼神剧烈闪烁。几分钟后,他一咬牙:“妈的!富贵险中求!老子在这破地方窝囊了半辈子!这东西……我试试!但我认识几个地下维修站的朋友。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成,而且需要时间!“
“最多48小时。“陆泽给出了最后期限。
“2天?!你杀了我吧!“老陈差点跳起来,但看到陆泽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下来,“……我尽力!妈的,老子真是疯了……“他嘟囔著,迅速记下了清单细节。
“小心,智眸可能也在监控异常物资流动。“
“放心,干这个,他们是祖宗。“老陈拍了拍胸脯,迅速溜出了医疗舱。
老陈离开后,隔间再次陷入死寂。陆泽缓缓躺下,闭上眼睛。胸腔內的能量似乎感知到他坚定的意志,传来一阵微弱却持续的暖意,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应。
他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的追兵。但他仿佛能听到,从那数据深渊的最深处,从那些被谋杀冤魂的沉默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湮灭的呼唤。
那呼唤,与他记忆中女儿的呼喊,奇异而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握紧了拳头。
裂隙已然出现,微光虽弱,却足以指引亡命之徒,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