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默的父亲 苦妹
秀娟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对盼娣如此冷漠。就算是个女儿,也是他的骨肉啊!
李赵氏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地刁难秀娟母女。她不仅剋扣秀娟的口粮,还时常指桑骂槐。
“养个赔钱货就算了,还是个灾星!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按桶里淹死!”李赵氏一边熬粥一边骂,声音大得故意让秀娟听见。
秀娟抱著盼娣,默默流泪。怀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摸著秀娟的脸。
最让秀娟心痛的是,连村里其他的孩子也开始躲著盼娣。有一次,她抱著盼娣在门口晒太阳,几个路过的孩子指著盼娣额上的胎记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灾星!” “我娘说离她远点,会倒霉的!” “王家的娃娃就是她剋死的!”
孩子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秀娟的心里。她紧紧抱著盼娣,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筑起一道屏障。
盼娣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瘦弱,但已经会笑了。当她第一次对著秀娟露出无牙的笑容时,秀娟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抱著孩子衝到李大柱面前,想让他看看这个奇蹟。
“当家的,你看盼娣会笑了!她笑了!”秀娟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大柱正在修锄头,抬起头瞥了一眼。盼娣似乎感知到父亲的目光,笑得更甜了,黑亮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有一瞬间,秀娟仿佛看到丈夫的眼神柔和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牵动。但很快,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锄头,语气淡漠地说:“嗯,看见了。”
就这三个字,再没有別的。秀娟满腔的喜悦一下子被浇灭了,她抱著盼娣,默默地退回屋里。
夜里,秀娟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借著月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炕边,正低头看著盼娣。
是李大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著睡梦中的女儿。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是秀娟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挣扎,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秀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时刻。
良久,李大柱伸出手,似乎想摸摸盼娣的小脸,但在即將触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他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包含著太多秀娟读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秀娟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明白了,丈夫並非完全不在乎这个女儿,只是生活的重压和母亲的强势,让他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第二天,一切照旧。李大柱依然对盼娣不闻不问,依然整天蹲在墙角。但秀娟的心里却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丈夫夜里还会偷偷来看女儿,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孩子的。
秀娟开始更加细心地观察。她发现,虽然李大柱从不主动关心盼娣,但有时会偷偷多留一口吃的放在桌上;虽然他从不说破,但有时会在秀娟忙著照顾孩子时,默默地多干些活。
这些细微的变化给了秀娟莫大的安慰。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用他沉默的方式,表达著对女儿的关心。
一天,李赵氏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骂盼娣是“丧门星”、“赔钱货”。秀娟忍无可忍,顶撞了几句。李赵氏气得要打秀娟,一直沉默的李大柱突然站了起来。
“娘,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赵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儿子会站出来说话。李大柱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身走出了院子。
那一刻,秀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丈夫没有明確维护盼娣,但至少,他阻止了婆婆的责骂。
晚上,秀娟鼓起勇气,对躺在身边的李大柱说:“当家的,我知道你也疼盼娣,为什么就不能...”
“睡吧。”李大柱打断她,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秀娟嘆了口气,不再说话。她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盼娣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艰难地成长著。她似乎从小就感知到自己不受欢迎,尤其是来自父亲和奶奶的冷漠。当李大柱在家时,她会格外安静,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追隨著父亲的身影,却从不敢主动接近。
有时李大柱无意中看向她,她会立刻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抓著母亲的衣角。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让秀娟看得心酸不已。
“盼娣,那是爹啊,不怕。”秀娟试著引导孩子。
但盼娣只是摇摇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似乎已经懂得了看人眼色。
秀娟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女儿,虽然也是个女孩,但至少得到了奶奶和父亲的一些关爱。而盼娣,从出生起就活在“灾星”的阴影下,连最基本的父爱都成了奢望。
一天,秀娟抱著盼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到墙角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她悄悄走过去,发现李大柱正蹲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秀娟仔细一看,心头一震——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旁边还写著两个字:“盼娣”。
李大柱画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秀娟的到来。他画完后又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用脚轻轻抹去了。
秀娟赶紧退开,心里百感交集。原来丈夫一直把女儿的名字记在心里,只是从不说出口。
那天晚上,秀娟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强求丈夫公开表达对盼娣的关心,而是珍惜那些细微的、沉默的关爱。至少,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著这个被称作“灾星”的女儿。
盼娣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带著一丝甜甜的笑意。秀娟轻轻抚摸著女儿额上的胎记,轻声说:“盼娣,爹是爱你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在这个饥荒年代的寒冬里,爱以最沉默的方式存在著,如同墙角那株顽强的小草,在石缝中艰难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