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漫长，盼娣的哭声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穿透土坯房的每一个缝隙，在冰冷的空气中持续不断地震颤。这哭声已经持续了大半夜，从最初的响亮有力变得嘶哑微弱，但依然固执地不肯停歇。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李赵氏暴躁的骂声从隔壁传来，伴隨著炕被猛烈翻动的声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秀娟抱著盼娣在炕上来回走动，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產后虚弱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担，但她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来，怀中的孩子就会哭得背过气去。

"盼娣乖，不哭了，娘在呢..."秀娟的声音乾涩沙哑，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样哄了多久。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著她的心。

李大柱在炕的另一侧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但他显然也没有睡著，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的烦躁。

"秀娟！你就不能让她闭嘴吗？"李赵氏的怒吼再次传来，这次伴隨著重重的敲门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丟不丟人！"

秀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著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知道，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娘，盼娣是饿的..."秀娟试图解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饿？谁不饿？"李赵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就她金贵？饿就知道哭？怎么不饿死算了！"

秀娟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低头看著怀中的盼娣，孩子的小脸因持续哭泣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那块胎记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梅花，我的小梅花..."秀娟轻声呢喃，试图用这个私下里取的小名给孩子一些安慰。但盼娣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苦心，依然哭闹不止。

李大柱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能不能让她別哭了？"

"她饿啊..."秀娟无助地说，"我...我没有奶水..."

李大柱沉默了片刻，突然下炕向外走去。

"当家的，你去哪儿？"秀娟惊慌地问。

李大柱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秀娟的心沉了下去，以为丈夫是不堪其扰，躲出去了。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大柱又回来了。他手里端著一个小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米汤——那是晚上吃饭时他偷偷省下来的。

"餵给她吧。"李大柱的声音依然生硬，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他將碗递给秀娟，眼神复杂地看了盼娣一眼。

秀娟颤抖著接过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个粮食比金贵的年代，这点米汤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米汤，吹凉了餵到盼娣嘴边。饿极了的孩子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哭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秀娟看著盼娣急切吞咽的样子，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大柱沉默地看著这一幕，什么也没说，重新躺回炕上，背对著母女俩。

盼娣喝完了半碗米汤，终於满足地咂咂嘴，沉沉睡去。秀娟轻轻拍著孩子的背，心里百感交集。

然而，这短暂的寧静並没有持续多久。天刚蒙蒙亮，盼娣的哭声再次响起。米汤只能缓解一时的飢饿，根本无法满足一个婴儿的需求。

李赵氏被哭声吵醒，怒气冲冲地闯进屋里："又哭！又哭！这个灾星是诚心不让人安生！"

秀娟慌忙抱起盼娣，试图用摇晃来安抚她："娘，她这是又饿了..."

"饿？谁不饿？"李赵氏一把抢过盼娣，粗暴地摇晃著，"哭！我让你哭！"

盼娣被嚇坏了，哭得更加厉害，小脸憋得通红。

"娘！您別这样！"秀娟心疼地想抢回孩子，却被李赵氏一把推开。

"都是你惯的！"李赵氏骂道，"一个赔钱货，还真当千金小姐伺候了？"

就在这时，盼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由红转紫，仿佛喘不过气来。秀娟嚇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从婆婆手中抢过孩子。

"盼娣！盼娣！"秀娟轻拍著孩子的背，声音带著哭腔。

盼娣咳嗽了一阵，终於缓过气来，但哭声更加微弱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李大柱被吵醒，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又怎么了？"

"你看看！你看看！"李赵氏指著盼娣，"这个灾星，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真是晦气！"

李大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著秀娟怀中的盼娣。孩子的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小身子因持续哭泣而不时抽搐一下。

"当家的，"秀娟泪眼婆娑地看著丈夫，"盼娣真的不行了...得想个办法..."

李大柱沉默良久，突然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李赵氏在他身后喊道。

"去想想办法。"李大柱头也不回地说。

秀娟抱著盼娣，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丈夫要去想什么办法，更不知道婆婆接下来会怎么对待她们母女。

李赵氏冷眼看著秀娟，突然说："既然这么能哭，就別在屋里待著了！抱出去！別吵著大家休息！"

"娘，外面那么冷..."秀娟哀求道，"盼娣会冻坏的..."

"冻坏了正好！省得吵人！"李赵氏毫不心软，"抱出去！不然连你一起赶出去！"

秀娟看著婆婆冷酷的表情，知道求情无望。她只好给盼娣多裹了一层破布，抱著孩子来到院子里。

寒冬的清晨，气温低得呵气成冰。秀娟抱著盼娣站在院子里，冻得浑身发抖。盼娣似乎也感受到了寒冷，哭声变得更加悽厉。

"盼娣不哭，娘在呢..."秀娟轻声安慰著，自己的牙齿却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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