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昭衡的仿生人露出一个惨笑，精准的反应出正在通过脑数据链遥控仿生人的司晷令本人现在真实的状態。

他眼中的红光，如同暗红色的木炭被吹了口气一样，骤然亮了一下---那是数据流动加速带来的散热需求上升的表现。

“他们的目標或许很疯狂，但是他们很理智，比任何人类都理智，所以，他们知道暴露只是迟早的问题，”南宫昭衡低著头说，“他们还知道，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整个蓝星，因为如此，他们早就做好了消失的准备。”

“只不过，在测试他们的消失计划的时候，实验出了错误，然后对於三个云宫站的青年研究员来说，他们很不幸的被卷进了三个博士出了错的计划中。”

“约翰，瓦西里，还有我，当然，现在的我们更被人熟知的三个名字是提修斯的船长，大牧首，还有司晷令。”

郭熵崖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在【hunch直觉协议】的全速运行下，他几乎瞬间就得出了结论，但是，他暂时选择了闭口不言。

南宫昭衡继续讲述著：

三博士的消失计划很直接---直接完成数字意识计划，將他们三人化作在网络中能自由进出的数字人，但是对於他们，也对於我们来说很不幸的是，在他们进行最终上传实验的那天，出现了实验事故。

那天，实验的过程中，三博士的意识，那些由数万亿次量子坍缩编织成的“自我”，正被强行从生物基质---脑部的量子微管结构的锚定中“剥离”，准备注入网络的另一端准备好的数字容器中。

然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云宫站的能源网络，在意识剥离达到最关键临界点的瞬间，发生了微秒级的电压骤降和电磁噪声尖峰。这微小的扰动，对於依赖极端精密量子相干態的意识上传过程，便是场海啸。

那精心维持，用以承载意识信息的量子叠加態，对环境的干扰极度敏感。突如其来的电磁噪声瞬间引发了大规模失控的量子退相干。微管中脆弱的量子叠加態不再同步坍缩產生有意义的“意识瞬间”，而是像被狂风吹散的沙画，隨机无序地坍缩成了经典状態。

三博士的意识信息流，本应连贯地流向数字容器，此刻却被打散撕裂。

剥离过程被迫中断部分被“剥离”的意识碎片未能成功注入数字容器，也未能安全返回生物大脑，它们失去了稳定的载体，被强大的初始剥离能量和失控的退相干过程拋向了不曾预料的地方。

这些失去了生物锚定，也无法被数字框架接纳的量子化意识碎片，並未完全消散。

三博士被撕裂的意识碎片，就像被困在湍流中的落叶，被束缚在一片不稳定的量子云中，承受著信息熵增和量子噪声的双重煎熬

所谓的“云”，便是在实验室中心，磁脉衝阵列聚焦的核心区域，高度活跃的能量场和瀰漫的退相干產物意外地形成的一个短暂动態的“囚笼”---一团高度激发的量子等离子体。

这当然並非有形的云雾，而是电磁场剧烈畸变，光子被异常散射/吸收，局部真空涨落被显著扰动形成的可观测区域，在视觉上呈现为一片闪烁不定，边缘模糊，散发著诡异幽蓝和银白色光芒的“云雾”---。

但是当年，年轻热血的我，约翰和瓦西里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当时不知道博士们的图谋，我们以为博士们遇到了危险…..

我们冲了进去。

一次剧烈的能量涨落爆发，强大的混杂著原始意识碎片和量子噪声的信息湍流扫过三了我们三人。

当我们三人暴露在这股由失控量子態和破碎意识组成的信息湍流下时，我们自身大脑神经元微管內的量子態，与云中混乱的碎片发生了非预期的量子纠缠。

三博士破碎的意识碎片以及纯粹的量子噪声，如同致命的病毒代码，被强行“写入”了我们三个人自身神经网络的量子层面。

而就在这能量爆发，量子云被扰动的瞬间，它为被困其中的三博士的意识打开了一条极其狭窄，转瞬即逝的通道。他们疯狂地涌向预设的数字网络接口，完成了“上传”——他们逃脱了量子云的囚笼。

而我，约翰，和瓦西里则得到了诅咒…….我们三人的意识获得了三博士部分同样的特性…….

当然，那次事故更大的一个影响，是暴露了三博士的部分图谋---战爭末期確立的三巨头，知晓了三博士的部分计划。

因为那次爆发，被外部侦测到了，而且我，约翰和瓦西里，三人之间的关係再怎么好，也还是忠实的將发生的事情---包括意识上传实验部分成功以及我们所窥探到的三博士计划的某些碎片信息，报告给了各自所属的势力…..

南宫昭衡深吸一口气，仿生胸腔模擬出明显的起伏。

“战爭末期，刚刚在蓝星废墟上確立霸权，彼此虎视眈眈的三巨头势力几乎同时侦测到了云宫站的异常，三巨头可没有一个是傻子啊”，南宫昭衡的声音带著一丝残酷的政治现实感，“谁都知道这种能触及意识本质，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实现『数字永生』的技术意味著什么，那將是足以顛覆现有世界格局，决定下一个千年谁主沉浮的终极力量。”

“於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了，”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肃杀，“另外两个巨头，大洋联盟与尤拉西亚向我们震旦发起了战爭名义下最后一波，也是最凶险最不顾一切的一场突袭，目標直指云宫站！他们的目標是抢夺站內那场事故留下的所有数据，设备以及其他任何有用的一切。”

周玄寰那低沉威严，而且仿佛蕴含著宇宙重量的声音，如同审判之锤般落下，精准地打断了南宫昭衡沉浸於痛苦回忆的敘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一个更残酷更刺骨的真相上：

“云宫站因此彻底毁灭，在战火中，它旁的身躯化为了环绕l2点的一圈冰冷的金属坟场，”周玄寰的声音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而郭熵崖，你的父亲也在那场最后的绝望守卫战中英勇战死。”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郭熵崖凝固的身形，落在他那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上，仿佛要看清那量子思维引擎內部此刻正在进行的，冰冷的高速运算。

“他用生命掩护了当时携带关键数据，试图突围的南宫司晷令的撤退，”周玄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凝固的冰面上投下烧红的烙铁，“同时也保护了…南宫司晷令当时携带的那份被我们视为无比宝贵的核心实验数据碎片，或者说至少在当时，我们是如此坚信不疑地认为的。”

周玄寰的目光，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秘密的深邃，缓缓转向了因提及郭父而身体再次出现极其细微僵硬的……南宫昭衡。

那目光中蕴含的压力，让司晷令的仿生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內部的支撑结构。

“但是，”周玄寰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裂开，“郭熵崖，你的父亲，他並非表面上看著那么纯粹而英勇。”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南宫昭衡意识最深处那块不愿触碰的记忆。

周玄寰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实际上，郭熵崖，你的父亲他本身，是三博士在云宫站时期首批成功『感染』，並完成深度潜意识层面改造的对象之一！他早已不是他自己了。他看似与常人无异，甚至表现得比常人更忠诚更勇敢。但他的思维底层早已被悄然修改，植入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成为了三博士最忠诚『追隨者』与『协助者』！”

轰隆！

这无声的惊雷，在南宫昭衡的意识深处炸开！远在月球基地本体操控舱內的司晷令，身体猛地从悬浮座椅上弹起，又重重跌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眼前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男人那张沾满血污和烟尘，却依旧带著坚定笑容的脸，看到他最后將自己推向逃生舱门时，那决绝的眼神，还有塞进自己手中那个冰冷的，带著体温的存储器！那份“最后的家书”！

“不…不可能…”南宫昭衡的仿生体发出了无意识的，近乎呻吟的电子杂音。他操控的仿生人，那张由精密合金和光学材料构成的面孔，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擬真控制，僵硬地定格在一个极端扭曲的，混合著极致的震惊，茫然，被欺骗的狂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表情上！

那双暗红色的光学目镜疯狂闪烁，信號噪点如同失控的雪花般涌现，甚至伴隨著內部线路过载的细微焦糊味，他整个人，或者说他的仿生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蕴含百万伏特的闪电劈中，彻底石化在原地，思维矩阵完全宕机！

周玄寰对南宫昭衡这剧烈的，几乎崩溃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具濒临失控的仿生体，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继续著最残酷的肢解：

“他在最后撤离的过程中，在『掩护』你的神圣名义下將一个致命的『思维病毒存储器』亲手交给了你，南宫昭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南宫昭衡濒临断裂的连结上！

那份他贴身携带，视若珍宝，甚至將其安全送回震旦视为对英灵告慰的“遗物”竟然是…毒药！是陷阱！是刺向自己战友，刺向自己誓死守护的震旦心臟的毒刃……..

“他们的本意，”周玄寰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尘封的关於害虫的灭绝报告，“是通过这个携带了高度传染性，具备深度潜伏与诱导能力的思维病毒存储器去感染郭先生当时尚在人世的妻子，我们震旦的顶尖人工智慧学者计星婉女士。他们深知计星婉女士在人工智慧领域的造诣，一旦她被成功感染，成为他们的『协助者』，凭藉她的身份，地位和才华……..不需要我再说了吧？”

周玄寰的目光终於再次落回郭熵崖身上，那眼神中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然而命运，或者说人类情感那不可预测的偶然性再一次干扰了他们精密的计划”，周玄寰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那个带有剧毒的『家书』存储器，那个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潘多拉魔盒』，没有被当时因丈夫『壮烈牺牲』而陷入巨大悲伤，精神防线最为脆弱的计星婉女士第一时间打开…..”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转折的残酷性充分发酵：

“…….而是被他们年幼的孩子郭熵崖先一步，当成玩具打开了。”

嗡！

一股无形的衝击波再次席捲南宫昭衡的意识！

原来源头在这里！郭熵崖，他並非在三博士后续行动中第一次被感染，他感染的源头竟然就是自己亲手带回来的那个存储器！是他自己亲手將这致命的病毒送到了这个孩子手中！

周玄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聚焦在因这新一层真相而仿生体微微颤抖的南宫昭衡身上，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

“然后这个被打开过一次，释放了部分『毒雾』但核心程序尚未完全激活的『魔盒』又被另一个人打开了。”

他缓缓说著，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个闻讯赶来试图安慰沉浸在双重悲痛中的计星婉女士的人，计星婉女士她的亲姐妹。”

“后来，”周玄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无需言明的沉重，“计女士的亲姐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了，她对震旦发起了反叛。”

“而计星婉女士，”周玄寰的语气终於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似乎带著一丝敬意，“她在痛失至亲之后並未被彻底击垮。她开始追查真相。在我们枢密院以及曦和卫的引导和暗中协助下，她最终在她那唯一倖存的儿子郭熵崖的思维深处发现了同样的异常痕跡。那並非孩童的懵懂，而是量子层面的『污染』！”

周玄寰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实验室废墟和至亲坟塋间倔强站立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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