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章 坍塌  暗潮之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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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库的顶灯忽明忽暗,將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陈远山看著那些晃动的黑影,它们时而纠缠如困兽,时而分裂如碎镜。

赵亮背靠著一排锈蚀的货架,铁架上潮湿的水因剧烈碰撞而抖动,混著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每一声“滴答”都像倒计时的秒针。

赵亮右手持枪抵著林澈的太阳穴,左手却无意识地揪著自己染血的制服领口,仿佛那身衣服烫伤了他的皮肤。他眼眶通红,嘴唇乾裂出血,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

“你以为我想这样!”他嘶吼著,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绝望全都吼出来,“我他妈也不想当个畜生,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冷藏库里迴荡,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

“我妈躺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你们在哪?!”他的眼泪混著血丝往下淌,“我爸为了医药费,六十多岁的人去干刷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膝盖都撞碎了,连手术钱都凑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在哪?!”

他的枪口微微颤抖,死死抵著林澈,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是,我收了钱,帮他们顺利过关,我他妈就是个败类!”他狞笑著,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你知道吗?就因为我帮了赵狂那点『小忙』,我妈住进了vip病房,我爸不用再佝僂著腰为了多点工资去刷高墙,他们终於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著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说……我错了吗?”

陈远山盯著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赵亮。”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有情绪翻涌,“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父母?”

赵亮的表情僵住了。

“你妈躺在病床上,最骄傲的是什么?是你穿上这身制服的样子。”陈远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爸摔断腿都不告诉你,是因为他寧愿自己吃苦,也不想让你干脏活。”

赵亮的枪口微微下垂,手指却仍死死扣著扳机,指节泛白。

“你对得起他们吗?”陈远山的声音像刀子,直插要害”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吗?”

赵亮呼吸停滯。

冷藏库顶棚的污水一滴一滴砸在锈蚀的货架上,声音像海关大楼的老式掛钟。

陈远山看著赵亮制服肩章上脱线的关徽金穗,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冬天的记忆突然涌上来。殯仪馆里,父亲躺在鲜花丛中,那身深蓝色制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知道,那是父亲用生命捍卫的信仰。

“你第一次穿上这身制服时,”陈远山看著赵亮的眼睛,“是不是也发誓要当国门卫士?”

赵亮持枪的手突然剧烈颤抖,枪管在林澈太阳穴上压出一道深红的凹痕。

一滴泪从他通红的眼眶滚滚而落,在深蓝制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就在枪口微微下垂的瞬间,他左耳的蓝牙耳机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蓝光。赵亮整个人如遭电击般绷直,瞳孔骤然紧缩。

“闭嘴!你闭嘴!”他突然暴吼,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林澈的咽喉,右手持枪狠狠顶住林澈的太阳穴,“別废话,想让他活命,按我说的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远山一时难以判断局势,显然有人在通过耳机操控赵亮的一举一动。但此刻赵亮情绪濒临失控,陈远山只能屏息凝神,不敢贸然行动。

林澈挣扎著转过头,“陈处,別管我!他不敢开枪,缉私警他也敢杀……”他的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

陈远山心臟猛地一缩,记忆里某个相似的场景骤然撕裂,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他的队友也是这样梗著脖子喊,“怕什么?他们敢动警……”下一秒,枪声炸响,鲜血混著雨水漫过他的靴底。

“別说了。”陈远山厉声打断,声音里压著某种尖锐的痛楚。

林澈:“陈远山……”

“我让你別他妈说话!”陈远山手指无意识攥紧,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那些流逝的鲜血。

额头上的汗骤然落下,陈远山的声音不似刚才平静,他看向赵亮,“有什么要求,说。”

“把车钥匙扔过来。”赵亮说。

陈远山没动,这座废弃的冷藏厂连个鬼影都没有,如果把钥匙给了赵亮,那他一定能成功逃脱。吴衡他们还没到,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汽车的速度。

赵亮手上用力,枪管在林澈太阳穴上压出一道凹痕,“扔过来!”

“好,好,你別衝动。”陈远山缓缓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冷藏库里格外刺耳。

“你以为拿到钥匙就逃得掉?”陈远山向前半步,开始障眼法,“每个渔村都是我们的人。”

“少废话,”赵亮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周明远是我杀的,『时间味道』的货是我放的,金条也是我收的,现在不走,难道在这等死么?”

他看著陈远山,笑了笑,“而且,陈处,若如你所说,外面都是你们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有你们两个进来。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你誆不了我……”

“退后,退到机器那边去。”赵亮指挥。

当陈远山缓缓后退时,赵亮拖著林澈向出口移动。他的后背紧贴著墙壁,每一步都精准避开陈远山从后偷袭。

-

浓雾笼罩著这个海边渔村,即使身在其中,依旧看不清四面八方的路在何方。

破败冷藏厂的铁门在风中嘎吱作响,潮湿的雾气贴著地面流动,像一层粘稠的白色幕布。

陈远山的靴子踩在满是尘土废渣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碎裂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赵亮身上,开口声音低沉,“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了这话,赵亮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当然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从收下第一根金条开始,从放行第一批货开始,从接受赵狂的“谢礼”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可直到刚才,当他拖著林澈穿过冷藏库,看到角落里那闪烁的红色计时器时,他才真正明白。即使他愿意诛灭良心换父母平安,对方也根本没想让他活。

冷藏库阴冷寒气渗进骨髓,却压不住那股从內臟烧上来的灼热感。

赵亮想起第一次穿上海关制服时镜子里那个挺直的背影,想起父亲摸著金穗肩章时骄傲的眼泪。现在这身制服沾满了血和污泥,就像他再也洗不净的人生。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戏謔,“还有两分钟,赵科长,带他们去车那边。想想你父母的命,別耍花样。”

赵亮的手指微微颤抖。

耳机里的倒计时与心跳共振,他突然笑了,原来穷途末路时,人反而会变得清醒,一切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从认识林妍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现在他被发现,於是就成了一颗弃子,不管他乾没干过的事情,都会推到他的身上。

他们想让他和陈远山、林澈一起死。

炸死三个海关的人,毁掉所有证据,乾乾净净。

赵亮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现在这种时刻,他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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