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坍塌 暗潮之下
跑?
他能跑去哪?他的双手早就脏了,就算逃出去,等待他的也是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
反抗?
耳机里的人隨时可以引爆,他甚至不知道炸弹藏在哪里。
投降?
陈远山会信他吗?林澈会信他吗?就算信了,他还能回头吗?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赵亮,”陈远山突然低吼,“你清醒点!”
赵亮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
清醒?此时此刻,他比谁都清醒。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远山,嘴角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陈远山,”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这身衣服。”
陈远山呼吸一滯。
下一秒,赵亮猛地拽著林澈向前走,枪口死死抵著他的后颈,“走!別逼我开枪!”
林澈踉蹌了一下,“到底谁在威胁你,说出来,我们能帮你。”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离得够近,所以他听到了耳机中偶尔漏出的几个字,对面仿佛在威胁,所以林澈决定赌一把,而他的话也立刻提醒了陈远山。
陈远山放缓语调,声音低沉而平稳,“赵亮,你听好,他们是不是拿你父母做要挟?”
赵亮的枪管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陈远山趁机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赵亮颤抖的手指,“你以为帮他们背锅就能保住父母?他们连你都要炸死,会放过两个活证据?”
浓雾中,蓝牙耳机突然传出尖锐的电流杂音。
陈远山立刻抓住这个干扰时机,语速加快却咬字清晰,“现在把枪给我,我答应你,立刻让人保护你的父母,绝不让对方伤害他们一根头髮。”
他缓缓摊开掌心,“整个缉私局都知道,我陈远山承诺的事,一定办到。”
林澈突然闷哼一声,鲜血从被枪管压破的皮肤渗出来。
这恰到好处的痛呼让赵亮条件反射地鬆了半分力道,陈远山立刻补上最后一击,“没时间了,是跟著这些人一起下地狱,还是像个真正的海关人,你想清楚。”
赵亮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可他的表情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决定了。
“去开门。”赵亮指挥陈远山。
陈远山盯著他,就在他即將迈出大门时。
“跑。”
赵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陈远山耳边。
下一秒,赵亮猛地推开林澈,就像鬆开那根早已腐烂的救命稻草。
轰---
烈焰炸开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裂。
赵亮推开林澈的力道大得惊人,年轻人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进陈远山怀里。
两人栽倒的剎那,一道刺目的火球从冷藏厂內部膨胀开来,將浓雾瞬间蒸发。衝击波裹挟著水泥碎块横扫而过,墙面像被揉皱的锡纸般扭曲变形。
赵亮的身影在爆炸中心处凝固了一瞬。
陈远山看见他深蓝色的制服在高温中剧烈翻卷,他最后做了一个標准的立正姿势,就像当年新人入关的仪式上,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年轻的自己。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早已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
热浪如同无形的海啸席捲而来。陈远山护著林澈滚进排水沟,无数燃烧的金属碎片在空中划出焦黑的轨跡。一块滚烫的铁皮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赵亮!”林澈的嘶吼声被巨响掩埋。他挣扎著想要衝出去,却被陈远山死死扣住手腕。
年轻人的手指深深掐进陈远山的手臂,指甲都陷进肉里。“放开我!他还在里面,快去救人!”林澈的声音带著哭腔,整张脸都扭曲了。
陈远山没有鬆手。他死死盯著火场,嘴唇咬得发白。
“来不及了。”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林澈心里。
“陈远山,你真冷血!”林澈突然暴起,用尽全力推开陈远山。
他被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水泥墙上。
林澈的眼睛通红,眼泪混著脸上的土往下淌,“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你就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看著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插进泥土里。
陈远山看到年轻人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像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他走过去,手掌重重按在林澈肩上,他能感觉到对方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你现在衝进去,里面只会多一具尸体。”
林澈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的心就这么硬,能这么无动於衷的看著他死?”
陈远山的手紧了紧,他的视线越过林澈,看向火场中那个已经模糊的身影。
初入缉私局,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他也曾这样质问过自己的师父。
记忆中的雨水混合著血水,在制服上洇开大片暗色。年轻的陈远山跪在地上,怀里抱著牺牲的师兄。
师父布满老茧的手按著他的后颈,强迫他抬头看著那枚肩上的警徽。
“看见了吗,”师父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这个警徽的重量。你以为痛就够了?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些血不白流。”
此刻的火光中,陈远山扳过林澈的脸,让他直视燃烧的冷藏厂,“赵亮用命教你的第一课,穿上这身制服,就要对得起它承载的重量。”
二次爆炸接踵而至。
整面混凝土墙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坍塌,赵亮站立的地方瞬间被钢筋水泥掩埋。
林澈看著火焰吞没一切,当那些沾著火星的漆黑墨蝶纷飞而起的时候,视线隨著它们的身影追逐到远方,直到消失不见。
带著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