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冬。

马桂娥应该从来没想过，一次普通挖藕，竟然能捅出这么大娄子。

天微微亮，初冬阴冷的寒风掠过毫无遮挡的平原，灌入每一个抓紧衣领的出行人，在他们全身汗毛上打了几场游击，隨即侵入骨髓。

马桂娥和其他藕农边走边捂著耳朵，结伴来到自家承包的藕池。

她怕冷，蹲在田埂边，伸手探了探藕池里淤泥的温度。虽然她明知道，无论多冷她都必须下水，

冰冷刺骨，让她不由得齜牙甩手，然后跟其他人一样傻呵呵地苦笑。

这像是一种仪式，似乎这样，她的寒意就能消退一些。

討生活的藕农，没有男女的分別，即便今天是马桂娥在生理期，她也是不准怕冷的。

“挖著挖著身体也热了。”大家分开前互相打著气。

她穿上笨重的黑色连体下水裤，戴上並不太保温的橡胶手套，拖著身体，义无反顾地跳进藕池，撅著屁股躬身寻找。

对於有经验的她来说，通过观察残破荷叶的分布，能够大致判断莲藕的生长位置和深度。

她伸脚在深及大腿的塘泥中探索，直到感觉到莲藕的跡象。確定大概位置后，使用铁锹在泥中挖出一个“墩”。

一般她挖到大约一米五左右的深度，就会发现莲藕，再徒手一点一点地把莲藕从淤泥里刨出来。如果不小心挖断莲藕，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挖著挖著，隔著手套所触及的藕节似乎没那么脆弹，她微微一使劲，扯出来一节长长的骨头。

形状初看似是牛骨，农村里这种物件並不少见，附近也有几个回民聚居点，阿訇诵真主安拉之名宰杀牛羊后，被剔下来的骨头有时也会这么被隨手扔掉。

马桂娥起初並不在意，简单擦了擦骨头上的淤泥，看不出个所以然，隨手扔在田埂上，继续埋头挖莲藕。

可再一次弯腰，在同一个位置，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个浑圆的硬物，微一使劲，似乎够到了孔窍。她双手弯曲扣住，一个加劲，裹挟著淤泥的圆球，被她薅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扒拉两下泥污，一个人类骷髏头赫然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突然，头骨的下頜隨著重力张开，颅內嘀嗒嘀嗒往下淌著汩汩黑水，似乎是在施展某种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无声地慟哭。

藕池里有死人！

马桂娥嚇得汗毛都支棱了起来，她哪见过这个。

防护服里涌入一股热流，溢出的尿液和汗水一起浸湿了她的衣裤，

她大喊著救命，慌张从藕池跑出，竟忘记自己还深陷淤泥之中。最后四肢齐上，连滚带爬地带著一身泥泞，又灌入了寒冷的泥水，最后倒在田埂之上，瑟瑟发抖。

周围相识藕农闻声纷纷聚拢而来，问明了情况，报了警。

几辆警车呼啸而来。

几个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根据藕农的指引，找到了那块泥地里的骷髏，简单查验后，確认了是人头，便立刻將现场封锁了起来。

为首的警察是高江乡派出所所长严斌，一个不到五十的短寸，头髮上已又不少灰白，他中等身材，在如此严寒中也没戴帽子，一脸褶皱在冷风之下挤得更紧了。

他指挥人一边向马桂娥等报案人了解案情，一边组织人员挖掘现场。

刚开始警方猜测是挖到老坟了。这一带原来有些回民居住，他们时兴土葬，但当挖到了半截手骨的时候，他们明显看到了被齐刷刷砍断的截面。

“这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严斌所长反覆查看著骨头，心道不妙，要是刑事案件，派出所怕是搞不定，便开始电话跟上级报告。

需要向市局申请刑侦部门介入了。

一个多小时后，又有几辆警车赶到，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下了车，都是市局刑侦支队派下来的。

这帮人大概七八个，有带著摄像器材的痕检，也有拎著医用工具包的法医。

这次带队的是向阳市刑侦支队二大队的队长刘谋，一个38岁的大个，他裹著紧身皮夹克，穿著警用皮靴、皮裤。可能是个高的原因，看起来有些瘦削，外加他浓重的眼袋和不修边幅的黑鬍子茬，给人感觉非常憔悴。

此时警戒线外拦著不少围观的群眾，其中不少装束相似。

身裹厚重棉衣，脚蹬防水靴，手持锋利藕锄，都是看热闹的挖藕人。

几个年轻辅警站在警戒线上维持秩序。

刘谋似是熬了大夜，搓了搓脸，打著哈欠走著八字步来到警戒线前，轻轻拨开围观的群眾，跟前来接应的严斌所长握了握手，张口便询问：“老哥，什么情况？”

严斌早在电话里跟刘谋对接过，也不多寒暄，转身抬起警戒线，引著眾人沿著田埂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早上8点多，何宴村村民马桂娥在自家承包的藕池里挖藕，挖出了个人头，就报警了。我们乡派出所来了七八个人，现在现场基本已经挖完了，骨头还在进行清淤工作。初步拼了一下，是完整的一具尸体，从盆骨形状判断，应该是一具男尸。”他顿了顿，伸出自己左胳膊，晃了晃：“目前，从挖出来的左手尺骨和橈骨来看，死时手臂是断裂的，从切面来看像是被砍断的，怀疑可能不是自然死亡，这个还需要把所有骨头挖出来以后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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