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汐之初 潮汐之地
小区门口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卖部还亮著灯,老妈符叶正站在柜檯后,给一个顾客拿香菸。她身材微胖,繫著一条沾了些许油渍的围裙,头髮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看到车子停下,她匆匆收了钱,快步走出来。
“文仔回来了!”符叶的声音带著海南口音特有的糯软,她仔细打量著吴晨文,“瘦了,是不是基地的饭菜不好吃?我就说,还是回家好……”
“妈,基地伙食挺好的,六菜一汤,还自助模式。”吴晨文赶紧解释。
“好什么好,肯定没家里有油水。”符叶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快上楼,饭菜都好了,你爸等你回来开饭呢。”
家里的单元房,装修简朴,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白切鸡、红烧罗非鱼、蒜蓉炒地瓜叶、冬瓜海白汤,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老爸吴財正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重播。他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见到吴晨文,他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回来了。”
“爸。”吴晨文应了一声。父子间的交流,向来如此简洁,却自有默契。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围绕著吴晨文的工作、老哥吴汐的新工作前景、雯雯在幼儿园的趣事,以及大嫂文景在白沙县派出所工作的见闻展开。
“晨文啊,”老妈符叶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放到他碗里,“你哥这工作眼看就稳当了。你呢?在那边干得怎么样?有没有机会转正啊?或者抓紧时间复习,考个编制!你看你大嫂,本科毕业考上公务员,多稳定。”
又来了。吴晨文低头扒著饭,含糊地说:“嗯,在看呢。……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考啊!”符叶提高了一点音量,“你现在这个工作,说出去是给纪委干活,好听!可终究不是铁饭碗。上班关在里面一星期,出来连个对象都没时间谈!你看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妈,我才二十五!虚岁二十六!”吴晨文无奈地纠正。
“二十五和二十六有啥区別?我像你这么大,你哥都会打酱油了!”符叶瞪了他一眼,“你看对门老王家的儿子,跟你同年的,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吴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妈,您就別操心了,晨文现在是母胎单身,享受孤独。”
大嫂文景轻轻碰了吴汐一下,打圆场道:“妈,晨文还年轻,事业刚起步,不急。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我看他就是没想法!”符叶嘆了口气,“要么就好好考编,要么就回来帮你爸养猪,或者跟我看店也行啊。总比现在这样吊著强。”
吴晨文默默吃著饭,不再辩解。这种关爱式的压力,是他每次回家都必须面对的“必修课”。他理解母亲的焦虑,但那套关於“稳定”和“正常轨道”的期望,却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感到束缚。他偶尔会偷偷用手机在作家助手上写点东西,记录一些基地里的见闻和幻想,那个他创建名为《潮汐笔记》的项目,是他的一个秘密树洞。但他从不敢跟家人提起,在他们看来,这肯定是不务正业。
吃完饭,吴汐和大嫂带著雯雯回自己房间了。吴晨文帮著老妈收拾碗筷。厨房里,符叶一边洗碗,一边又开始絮叨:“文仔,你別嫌妈囉嗦。妈是为你好。你看你爸,养了一辈子猪,辛苦是辛苦,但踏实。你那个工作,天天关在里头,见不到人,哪天不要你了,你怎么办?得有个打算……”
“我知道了,妈。我会想的。”吴晨文拿起抹布擦著灶台。
“钱够不够花?上次你说想买那个什么……考证的课?”
“够,够。我存著呢。”吴晨文连忙说。他確实有三千块存款,躺在银行卡里,那是他准备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安全垫”,不敢轻易动用。
收拾妥当,吴晨文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狭小、但永远为他保留的房间。书桌上还放著他高中时得的“优秀政治课代表”奖状,以及大学时担任体育委员的合影。他打开电脑,登陆微信,看到基地工作群已经安静下来,同事们都已进入休假模式。他点开那个只有几个写作好友的小群,看到有人分享了一个连结——“阅文集团第十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徵文大赛启动,主题『扎根生活沃土,共创十载华章』,截稿日期2025年12月31日”。
他心里动了一下。现实题材……好故事与时代同行……扎根生活沃土。自己经歷的这一切,算不算“生活沃土”呢?这种潮汐般的日子,这种在体制边缘的挣扎与寻找,这种家庭的爱与期待,是否也能成为故事?他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里那个蓝色的阅文作家助手app,看著那个只写了几百字开头的《潮汐笔记》,愣了一会儿神,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先通过审核再说吧。”他给自己找了这个么藉口,关掉了app。当作家?这比考编还不靠谱,要是让老妈知道,非得念叨上三天三夜不可。
晚上七点多,老爸吴財穿上那件沾著饲料点子的旧外套,准备骑摩托车回自建房那边照看猪仔。
“文仔,我回那边了。你妈今晚住这边。明天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帮手。”老爸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好,明天我过去。”吴晨文点点头。
父亲走后,家里安静下来。老妈符叶在客厅追看一部家庭伦理剧,吴晨文则在自己的房间里,隨手翻著那本厚厚的《申论通关宝典》。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款,看得他头晕眼花。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窗外,畜牧职工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只能听到几声狗吠和远处马路隱约传来的车声。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几颗星星在椰子树宽大的叶片间闪烁。这里没有文昌基地高墙上那种探照灯的刺眼光芒,也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强调纪律的肃静。有的只是寻常市井的、略带琐碎的安寧。
但这种安寧,並不能完全平息他內心的波澜。这一天的时空转换,从文昌到东方,从高墙內到家庭中,从工作的重复到亲情的缠绕,像两股不同的潮水在他心里交匯、衝撞。他享受休假的放鬆,却又焦虑於时间的虚度;他感激家庭的温暖,却又想逃离那份过於殷切的期望;他渴望一种確定性,却又隱隱迷恋这种潮汐节奏带来的、介於约束与自由之间的微妙平衡。
“上班一周,休假一周。下一波潮水,会在七天后准时將他带回文昌的那个基地。而在这退潮的七天里,他这片名叫吴晨文的沙滩,又会留下些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他在微信上给那个只有寥寥数人的、包括那位在书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子“林珊”的分组里,发了一条状態:“潮水退去,返回熟悉的沙滩。晚安,东方。”然后,他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