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潮汐之界 潮汐之地
2025年11月10日,星期一,清晨,一阵尖锐的蝉鸣撕裂了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的寧静,也唤醒了酣睡中的吴晨文。这蝉声嘶哑而持久,带著海南冬日里不合时宜的焦躁,仿佛在拼命追赶一个即將结束的季节。吴晨文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潮湿而微微泛黄的水渍,愣了几秒钟。星期一。休假的最后一天。像一场悠长假期即將落幕,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种倒计时的、微妙的紧迫感。
今天不同於往常。老哥吴汐开始他为期两周的辅警封闭培训。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也空荡了许多。老妈符叶在小卖部里整理货架的动静似乎也比往日轻了些,大概是少了吴汐那咋咋呼呼的进进出出。老爸吴財一早就回了自建房那边餵猪,临走前罕见地拍了拍吴晨文的肩膀,只说了句:“明天就回去了,今天……自己安排好。”没有多余的叮嘱,但那略显沉重的力道,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达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期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小儿子的未来的担忧。
吴晨文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珊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最后一天休假啦,准备怎么过?”他手指在回復框上悬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终只回了一句:“收拾东西,静心,准备『关禁闭』。”消息发出去,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关禁闭”来形容即將开始的工作周,带著点无奈的幽默,却也精准地概括了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態。
起床后,他帮老妈符叶把新到的一箱矿泉水搬进小卖部。符叶看著儿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文仔,明天就回文昌了,那边冷,你多带件衣服。还有,那几本考编的书……带不带?”
“妈,基地宿舍没多少时间看,而且有网络课程。”吴晨文敷衍道。他不想让那些沉重的备考资料占据本就有限的行李箱空间,更不想让它们提醒自己,休假这一周,在“正事”上几乎毫无进展——如果偷偷写的那几万字《潮汐笔记》不算“正事”的话。
早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蝉鸣依旧,阳光炽烈。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已经积累了近万字的《潮汐笔记》文档。今天是休假周的最后一天,他决定给自己一个“仪式感”——尝试將前几天零散的记录和思考,进行一次初步的梳理和整合,算是为这个“潮汐”周期画上一个逗號,而非句號。
他重读自己写下的文字。从11月4日下午走出基地大门的轻鬆与迷茫,到帮老爸养猪时的劳作与沉思;从老哥吴汐收到录用通知的家庭狂欢,到独自在海堤边面对大海的內心独白;还有那次在新华书店的触动,以及隨后几天断断续续的、试图將个人经歷与海南本土背景结合的写作尝试。文字依旧稚嫩,结构也显鬆散,但字里行间,確是他这一周最真实的情感流动和生活印记。
他想起曾看过关於现实题材写作的討论,特別是关於从“描摹现实”到“以现实为题”的转变。有作家认为,现实题材网文不是完全客观的记录,而是“有选择地提取、有意识地构建,引领读者一同进入生活的背后一探究竟”。这番话让他若有所思。自己之前的记录,是否过於偏向“描摹现实”,而缺乏“以现实为题”的主动构建和深度思考?
他又想到一些写作技巧,比如搭建故事框架的几个步骤:目標、阻碍、行动、挫折、意外、转折、结局。如果把自己这段“潮汐”生活看作一个故事,“目標”是什么?是寻找生活的意义和职业的方向?“阻碍”是劳务派遣身份的不確定性、家庭的期望、自身的迷茫?“行动”是备考、尝试写作?“挫折”是考试失利、写作瓶颈?“意外”或许是老哥的顺利“上岸”辅警带来的对比与压力?“转折”和“结局”又在哪里?这些都还是未知数。这种分析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种抽离的、近乎创作者视角的观察。
他尝试著,不再仅仅满足於记录流水帐,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构建”。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第七章:潮汐之界(构思)”。他打算以“界”为主题,探討几种不同意义上的“边界”。
首先是他生活中最直接的时空之界:上班与休假的界限,文昌与东方两座城市之间的界限,廉政教育基地高墙內外的界限。这种界限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每周二的下午三点,就像一道无形的门,將他在这两种状態间来回传送。他详细描述了上周二下午从基地出来时,那种“被释放”的短暂轻盈感,以及明天即將再次踏入时,可以预见的、需要重新適应的束缚感。他写到动车穿梭於海岛东北与西南之间的地理跨越,窗外的景色从文昌的平坦椰林变为东方略带丘陵的田园,这种地理变化如何微妙地映照著他內心的转换。
其次是身份之界。作为劳务派遣人员,他在体制的边缘地带,既身处其中,又仿佛是个“局外人”。这种身份带来的微妙感受,在老哥吴汐即將成为正式辅警的对比下,愈发清晰。他联想到一些海南本地作家的作品,他们关注保安、保洁员等基层人物的写作。他发现自己和这些被书写的“小人物”有著某种共通性,他们的挣扎、希望、迷茫,构成了海南本土现实最真实、最丰富的肌理。书写他们,或许也是书写自己。
最后是內心之界,即对传统“安稳”路径(考编)的渴望与內心萌动的、看似“不务正业”的写作衝动之间的拉锯。这条界限最为模糊,也最为煎熬。家庭的期望是明確而具体的,而写作这条路则充满未知和风险。他想起关於海南文学创作的討论,例如作家需要耐心地深入生活,以及一些作品试图连接的个体命运与宏大歷史。他问自己:如果选择记录,那么自己的“潮汐”生活,能否像那些优秀的现实题材作品一样,超越个人琐碎,与更广阔的地域背景(海南)和时代脉搏(如当代青年普遍的职业焦虑)產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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