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潮汐之阶 潮汐之地
2025年11月11日,星期二,下午三点整,文昌市文城镇廉政教育基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吴晨文身后再次合拢,將休假一周的自由与散漫彻底隔绝。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重锤,敲响了他工作周的序曲,也宣告了为期七天的、规律至近乎刻板的“潮汐涨潮期”正式开始。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熟悉而独特的气味,这是一种与东方老家小卖部的烟火气、猪场的饲料味、甚至文昌街头老爸茶的香甜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它標记著两个涇渭分明的生活空间。
返回基地的流程早已轻车熟路:刷卡、安检、指纹识別、领取本周的工作安排表。表格上清晰地印著轮岗顺序:a岗(前台登记与接待)— b岗(监控中心值守)— c岗(区域巡查与应急响应)— d岗(內务整理与文档归档)。这种可预测性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伴隨著难以言喻的沉闷。他的目光在“宿舍分配”一栏短暂停留:“吴晨文,综合楼307室”。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单人宿舍,位於综合楼,这是“中心人员”(包括少数正式编制员工和像他这样相对“核心”的劳务派遣人员)的待遇。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排队等候分配的几位安保大哥,他们低声交谈著,將被安排到位於基地角落的那栋三层旧楼,那里是四人一间,居住条件更为简陋。一道无形的界线,就在这宿舍分配的细节中悄然浮现。他是“中心人员”,却又非真正的“体制內”,这种尷尬的中间状態,如同他所处的物理位置——综合楼,既靠近权力核心的办公区,却又始终隔著一道需要权限才能通行的门禁。
拖著行李箱走向综合楼,脚下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路旁修剪整齐的冬青纹丝不动,与围墙外那个充满隨机性与活力的世界形成静默的对比。307室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易衣柜,陈设简单到近乎冷酷,窗户装有无法完全开启的金属护栏,望出去是基地內部规整的道路和另一栋楼的灰色墙面。他打开行李箱,將母亲符叶硬塞进来的几包东方特產的红鱼乾和老爸炒的茶叶放进抽屉,那属於“外面”的气息短暂地充盈了一下这个密闭空间,隨即又被基地固有的、略带凉意的空气同化。换上那套浅蓝色的工装,布料带著洗涤后的微硬触感,像一层无形的鎧甲,將他“吴晨文”的个体身份暂时包裹起来,转换为“留置场所工作人员小吴”的角色。
下午四点,本周第一次班组例会。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按部门坐下。带班的李副主任照例强调纪律:“……尤其是夜班值守,绝不能鬆懈,要时刻紧盯屏幕,发现异常立即按流程上报。『眼睛睁大,嘴巴闭紧』,老生常谈,但永远是第一要义。”吴晨文和同事们一样,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心里却想起休假时在老爸茶店听到的喧譁,以及老哥吴汐描述辅警培训时那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这里的一切都讲究“流程”和“规矩”,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sop(標准作业程序),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个人的隨意性和……可能性。李副主任提到近期上级將对基地进行年度工作检查,要求各部门提前自查自纠,確保万无一失。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比往常更凝重了一些。
散会后,同宿舍楼的同事阿明(黎族,来自白沙,比吴晨文早来半年)凑过来,低声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说:“文哥,回来了?听说这次检查挺严的,还要抽查监控录像回放。”吴晨文点点头,心里那根弦不自觉绷紧了。检查意味著更严格的要求,更细致的记录,也意味著潜在的压力。他想起老哥吴汐,此刻应该正在某个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为了一个明確的、被社会普遍认可的“编制”目標而努力。而自己,面对检查,更多的是一种避免出错的防御心態。目標的不同,决定了努力状態的差异。
傍晚五点半,基地食堂开饭。晚餐是四荤两素一汤。味道说不上好,但自助餐模式分量足可以隨便加,能吃饱。大家安静地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低头进食,交谈声压得很低。吴晨文和阿明坐在一起,偶尔交流几句关於饭菜口味或者家乡风物的閒话,避免谈及任何与工作具体內容相关的话题。这种氛围与家中围桌而食、欢声笑语的场景,宛如两个世界。在这里,吃饭更像是一项需要按时完成的任务,而非享受。他注意到,几位物业的阿姨和年轻的安保人员坐在另一片区域,他们的餐盘里的菜色似乎略有不同,肉类分量看起来少一些。连食堂就餐,也存在著细微的、心照不宣的界限。
晚上七点,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活动范围仅限於基地的生活区。吴晨文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网络是受限的內部网络,无法访问外网,只能登录办公系统和有限的几个內部信息平台。他点开那个存在电脑加密盘里的《潮汐笔记》文档,看著休假期间写下的文字。屏幕上冷白的光映著他的脸。在东方老家那种相对鬆弛的环境下萌生的写作衝动,回到这个高度规范、强调保密纪律的环境里,似乎变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带著点冒险的意味。在这个空间里,任何私人的、尤其是涉及记录工作环境细节的文字,都需要格外谨慎。他想起在廉政教育基地看到的警示案例,有些问题正是源於细节的泄露。这种意识像一把锁,悬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继续写新的內容,而是开始重读和修改之前的章节。他尝试运用一些写作技巧,比如从眼耳鼻舌身五方面去体验和描写细节。他修改了关於父亲猪场的描写,加入了更多气味(猪粪的氨气味、饲料的发酵味)、触觉(猪鬃的粗糙、饲料的温热)和声音(猪崽爭食的尖叫、父亲餵食时特有的吆喝)的细节。他也特別注意让紧张感成为故事情节的燃料,在描述自己休假结束返回基地前的心情时,刻意强化了那种“自由即將被收缴”的微妙紧张感和仪式感。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珊发来的消息,一张基地內部绿化带里发现的、在初冬依然顽强开放的不知名小花的照片,配文:“看,高墙里的春天。”吴晨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林珊是基地內部文印室的员工,属於另一家劳务公司的派遣人员,工作地点在主楼,平时接触不多,但几次偶遇和那次书店交谈后,两人偶尔会像这样分享一些不涉密的、属於这个封闭空间內的小发现。这条信息像一股微小的暖流,短暂地驱散了周遭环境的冰冷感。他回覆:“生命力顽强。”这种仅限於內部网络、內容无害的交流,是这片严肃之地中难得的、带著温度的联繫。
晚上九点,宿舍楼准时熄灯(除了书桌檯灯)。吴晨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基地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岗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窗帘,带来规律性的明暗变化。他想起一些依託歷史人物打造的廉政文化,如海瑞的刚正不阿、清廉自守,是这里所有教育和宣传的核心精神资源。而他自己,一个普通的劳务派遣人员,身处在这个以“廉政”为名的空间里,每天接触著这些宏大的概念和严格的纪律,却拿著与正式员工相差甚远的薪水,感受著无处不在的身份区隔。这种现实与理想的张力,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的“现实题材”?他想起了关於海南劳务派遣工“同工不同酬”、“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的討论,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报告,此刻与他自身的境遇產生了微妙的重叠。他的“潮汐”生活,不仅仅是时空的转换,更是某种社会结构微观缩影下的个人体验。
他又想到关於从“描摹现实”到“以现实为题”的转变的討论,以及故事必须围绕改变展开的观点。如果写作,他不能满足於仅仅记录“上班-休假”的表层循环,或许应该更深入地思考这种生活背后的东西:个体的渺小与体制的庞大,对稳定的渴望与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在这种特定环境下,普通人之间那种谨慎而珍贵的情感联结。他的“潮汐之阶”,既是时间(一周工作/一周休假)的阶梯,也是空间(基地內/外)的台阶,或许,更是一种在现实夹缝中寻找个人存在意义和上升路径的隱喻。
在这个寂静的、被规则包裹的夜晚,吴晨文对写作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认识。它不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或记录,更可能是一种理解自身处境、连接更广阔社会现实的尝试。虽然前路依然迷茫,基地的生活也才刚刚开始,但那颗在休假时埋下的种子,似乎正在这看似贫瘠的土壤里,顽强地寻找著扎根的可能。潮水已涨满,他站在属於自己的那级“台阶”上,准备迎接接下来一周的、在约束中寻找意义的具体日子。他知道,真正的观察和体验,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