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潮汐之韧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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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日,星期一。

东方市的晨光,在十二月的第一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明媚姿態,穿透了吴晨文老家臥室那层薄薄的、印著褪色花卉图案的窗帘。光线斜斜地切进屋內,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尘埃,也照亮了桌上那张写满了债务数字和债主名字的、触目惊心的清单。休假进入第四天,但“假期”的概念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潮水並未退去,反而將最浑浊、最沉重的泥沙,彻底淤积在了这个家的门槛之內。清晨六点,吴晨文在一种混合著焦虑、疲惫和必须撑住的倔强中醒来。父亲的鼾声在隔壁房间沉重地响起,间或夹杂著母亲压抑的、梦囈般的抽泣。这个家,连睡眠都充满了痛苦的重量。

昨天,周日,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混乱和奔波中度过的。上午,镇防疫站的人穿著严密的防护服,在猪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吴晨文帮著父亲,眼睁睁看著那些曾经活蹦乱跳、承载著全家希望的猪只被拖出、处理、投入深坑,撒上厚厚的生石灰进行掩埋。推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父亲的哽咽,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像一场无声的葬礼。母亲符叶没有去现场,她守在小卖部里,但门口聚集的议论纷纷的邻居和时不时前来打探消息、实则催债的熟客,让她承受著另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下午,吴晨文陪著父亲,拿著那份整理好的债务清单,开始一家一家地登门,不是还钱——那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而是“认帐”和“恳求”。

“吴財哥,不是我不讲情面,我儿子年底要结婚,也等钱用啊……”借了三万的表叔面有难色。

“老吴,当初看你搞养殖有前景才借的,现在这……唉,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想办法先还一部分!”信用社的信贷员语气还算客气,但期限卡得死紧。

“吴老板,小本生意,欠的货款不能再拖了,不然我这边周转不开了……”批发市场的老板语气生硬。

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吴晨文父子心上。吴財始终佝僂著背,脸上是混合著羞愧、绝望和一丝残存尊严的复杂表情,一遍遍重复著:“认,帐都认,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请宽限些日子。”吴晨文跟在父亲身后,看著这个曾经如山般沉默坚韧的男人,此刻卑微地对著每一个债主弯腰,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所谓“中年危机”,並非遥不可及的概念,而是倾覆一个家庭的具体海啸,是每一分钱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傍晚,筋疲力尽的父子俩回到家,符叶已经做好了晚饭,但谁也没有胃口。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最终,是吴財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文仔,明天……你就回文昌去吧。”

吴晨文猛地抬头:“爸!家里这个情况,我怎么能走?”

“你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吴財放下筷子,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班,总要上的。那是份正经工作,不能丟。家里的事……我跟你妈,再想办法。”

“哥那边……”吴晨文想起在海口培训的哥哥吴汐。

“他跟领导硬磨了半天,批了一天假,后天能回来一趟。但也就一天。”符叶红著眼圈接口,“他那边刚站稳,也不容易,不能老耽误他。文仔,你爸说得对,你先回去上班。家里……天塌不下来。”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儿子,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一刻,吴晨文看著父母强撑的镇定,一股强烈的、混合著心痛与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仅仅是那个被家庭庇护、偶尔迷茫的儿子,他必须成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一根支柱,哪怕这根支柱现在还显得纤细。“潮汐之韧”,或许正是在这种被迫的承担中,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於是,便有了这个星期一的清晨。吴晨文起床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沉浸在愁云惨雾里,而是主动开始收拾行李。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他把自己工作以来攒下的、原本打算换新手机和买些书的一万多元积蓄,全部转到了父亲的卡上。钱不多,但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债务清单,用手机拍下存证,並將重要债主的联繫方式存在了自己通讯录里。

早餐时,他对父母说:“爸,妈,我回去上班。这个月的工资,我一分不留,全部打回来。你们在家,別太省,该吃吃,该看病看病。债,我们一起慢慢还。我那边……也会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其他兼职的可能。”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符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著一丝宽慰:“文仔……长大了。”

吴財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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