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龙,可是帝王之徵啊! 我的青春教学物语自討苦吃
平冢静想著去“请佛”的时候,她那位“筑来佛祖”正在割肉餵鹰。
什么鹰?
当然是如鹰隼一样盯著自己和班上其他男生的、以海老名姬菜为首的本班腐女们。
二年f组的教室已经彻底变了样。桌椅被粗暴地叠推到教室两端,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地,权当是舞台剧排练的场地。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飞来飞去像是找不到世贸双子大厦的波音747,但没人介意——
那些姑娘们的眼睛比灰尘更亮,闪得神似那浙江台州高速公路上的连绵不绝的远光灯,死死锁定在教室中央那几个被迫换上戏服的男生们身上。
海老名姬菜扶了扶她那副標誌性的红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一种近乎邪教徒般的狂热光芒。她身边,三浦优美子一脸“我真服了”的表情,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帮著整理一件深青色曲裾的腰带。川崎沙希蹲在地上,用別针固定著另一件月白色直裾的下摆,手指动作稳而快。
不得不承认,这三个女生联手起来真有一套,用从海老名家与三浦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上了年头的窗帘布改造成的演出服,居然真像那么回事。深青色的曲裾用银线绣了暗纹,月白色的直裾领口袖缘滚著靛蓝色的边,不可谓不心灵手巧。
海老名为了效果最佳化,甚至用硬纸板刷上顏料或者找些纯色布料,做成了几顶简陋但形制依稀可辨的汉代首服——进贤冠、委貌冠、介幘、平巾一应俱全。
这位资深腐女搞起同人来,不可谓之不精细
“天啊……叶山君穿这个太好看了吧……”
“户冢君也好合適!那种纤细又清秀的感觉!真的太可爱了!”
“重点当然是筑前君啊!你看那个腰线!那个肩膀!啊我死了——”
几个花痴的女生挤在教室后排,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眼睛在叶山隼人、户冢彩加和傅鄴身上来回扫射,最后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傅鄴身上。就连“別具一格”的比企谷八幡——他套著一身玄色深衣,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团不祥的阴影里——也收穫了诸如“意外的有气场”、“阴鬱系帅哥”之类的评价。
川崎沙希固定好最后一枚別针,直起身。她没有加入后排的窃窃私语,只是抱著手臂站在那儿,目光牢牢锁在傅鄴身上。他正低头整理著那身月白色直裾的宽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安静。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非常合適——不如说,过於合適了。布料粗糙,做工也算不上精良,但偏偏被他穿出了一种……一种莫名其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俊逸。
川崎的眼睛几乎长在了他身上。她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发烫,但不想移开视线。
“好,好了吗……”傅鄴抬起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过於宽大的袖口。这演出服穿起来行动不便,总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人。
“完美!”海老名姬菜一拍手,红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嚇人,“子建这一身,绝了!孤高才子,忧国忧民,跌入尘泥,楚楚可怜——”
“海老名导演,”傅鄴无奈地打断她,“我们能开始了吗?已经五点了。”他看了眼教室后墙上的时钟,指针確凿无疑地指向五点十分。这个时间,他原本应该和川崎走在去福满轩的路上了,脑子里全都是顛勺、传菜、洗碗和搬货。现在倒好,校园祭结束前的这段日子,放学后的兼职时间都要贡献给这齣荒诞的舞台剧。
出乖弄丑,他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
“噢噢噢!子建很有觉悟嘛!nice!不愧是你!”海老名完全没get到他的无奈,反而更兴奋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贴著“相煎何太急”標籤的简陋场记板,高高举起,“不愧是我钦定的孤傲才子受,真是敢为天下先啊!”
傅鄴嘴角抽搐。这疯女人天天这样,按理说他早该习惯了。但此刻傅鄴还是想吐槽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搜肠刮肚也只憋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算了。抓紧时间排完,早点解脱得了。
“各就各位——”海老名“啪”地合上场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相煎何太急》第一幕,第一场!action!”
比企谷八幡被三浦优美子不客气地推到了教室中央。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那顏色沉得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他耷拉著眼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想死但死不了所以只能在这里受刑”的浓郁怨气,这怨气几乎要凝聚成实体,在头顶形成一团不祥的乌云。
大胸之……噢,不对!是大凶之兆啊,大凶之兆……
海老名在旁边看得双眼放光,小声对三浦说:“优美子你看!比取谷君这个表情!这个死气!绝了!真有那么点『鹰视狼顾』的梟雄风采!简直是曹丕本丕,不不不,或者说他演曹丕是不是屈才了?说不定更適合演曹操啊!”
三浦优美子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不明觉厉的由比滨结衣倒是凑了过来,眨巴著大眼睛,她虽然完全听不懂“鹰视狼顾”是什么意思,但丝毫不妨碍她真心实意地夸讚:“小企好帅啊!真的超有气势的!”
比企谷死鱼眼瞥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由比滨……闭嘴……”
“誒——小企好冷淡!”由比滨鼓起脸。
负责后勤道具组的几个男生满脸怨念地盯著比企谷,他们是知名的“fff团总武高分团”。
“可恶的比企鹅!不是说好一起孤高到毕业的吗?!这个大叛徒!”
“比取谷只顾著和由比滨卿卿我我的,完全背叛了我们fff团的初心,早就应该接受审判了!”
“可恶啊,我们的火把和汽油呢?!烧你三回啊三回!”
“万恶的现充,爆炸吧!”
“都安静!”海老名举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扩音喇叭——居然还是粉色的——喊道,“演员准备!曹丕,你的台词!”
比企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其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汲取临终前的最后一点氧气。然后,他用一种拉长得近乎咏嘆调、却又死气沉沉的嗓音,开始念那羞耻的台词: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傅鄴站在“舞台”边缘,看著比企谷那副德行,心里默默评价:
嗯,反派气质很足。那种对世界充满厌倦、顺便也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调调,简直浑然天成。
曹丕——比企谷版的曹丕——继续耷拉著眼皮,用念悼词般的平板声调说:“这是父皇归天前说过的话。朕那位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为大汉朝披麻戴孝的临菑侯,最近可有什么动向?来人——”
饰演斥候的大冈立刻从教室角落连滚带爬地窜出来。他头上歪戴著一顶用纸箱涂黑做成的武弁,身上的“鎧甲”是银色的垃圾袋剪开贴上去的,跑动时哗啦哗啦响。“稟报陛下!临菑侯最近於府邸新作一篇文章,名《洛神赋》!”
曹丕的死鱼眼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属於比企谷八幡本人的对这个世界荒诞性的深刻认知与讥誚,此刻被海老名解读为“帝王心术的乍现”。
“背与朕听!”比企谷的声音压低了,居然真有了点命令的味道。
大冈脸色一白。剧本上只写了“斥候惶恐”,没具体写怎么惶恐。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於憋出一句:“末,末將是武人,不,不善言辞……
“肺雾。”曹丕冷哼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大冈腿一软,“拉下去,斩!”
“誒?!”大冈懵了。剧本上有这段吗?
但旁边扮演卫兵的两个男生已经憋著笑衝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后台”(其实就是教室堆放扫除工具的角落)拖。
大冈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挣扎,发出悽厉的且明显过於浮夸的惨叫:
“不要啊,冤枉啊——陛下——!我为大魏流过血!我为篡汉效过力!冤枉啊陛下!冤枉啊——!
大冈被拖走了,惨叫声渐行渐远。
接替他的是大和。他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头上套著一顶皱巴巴的进贤冠。
“陛,陛下,”大和的声音在发抖,“臣……臣许可,可一试……”
期期艾艾的,这傢伙是周昌还是邓艾啊?
“背。”比企谷用一个字打断他。
大和咽了口唾沫,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那篇他背了整整三个课间才勉强记住的《洛神赋》选段:“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闕,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他背得极其痛苦,舌头打结,好几次差点咬到自己。比企谷站在那儿,死鱼眼盯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背不完我就亲手处决你”。无形的压力让大和汗如雨下,终於挣扎著背到了关键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停。”曹丕抬手。
大和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瘫倒。
曹丕——比企谷眯起眼睛,那双总是半闔著的死鱼眼里,此刻竟真的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属於上位者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教室:
“哼,朕就知道这小子对皇后不怀好心。难怪朕说她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老是往宫外的方向看,哼!天子之物也敢染指?!”
比企谷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龙,可是帝王之徵啊。”
接著,是海老名亲自为曹丕加上的、充满个人解读的判词,不过比起曹丕倒更像是汪吧战力排行榜下水道的某小说主角:
“已有取死之道!”
话音落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cut——!完美!”
海老名尖叫起来,激动得原地蹦跳。
“就是这个感觉!阴鷙、多疑、杀伐果断!比企谷君!真的绝了!你简直就是曹丕本丕!不对!是曹操本操!那种『寧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气场!再配上之后看弟弟那副爱恨交织,爱而不得的模样!”
“啊,我死了!”
海老名捂著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比企谷压根没理她。几乎在海老名喊“cut”的同一秒,他就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脱下那身玄色深衣,动作快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练过,然后一把抓起旁边候场的傅鄴,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教室中央推。
“到你了,现充大王。”比企谷的声音里充满了“要死一起死”的怨毒,“赶紧的,別耽误我宝贵的腐烂时间。”
傅鄴被他推得一个踉蹌,站稳时,已经置身於“舞台”中央。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兴奋的、期待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態。
曹植此刻应该是在自己的府邸中,借酒浇愁。道具组的几个男生不情不愿地搬上来一张课桌,桌上放著一瓶宝矿力——权当是酒。傅鄴在课桌后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鬆散、更颓唐一些。他拿起那瓶宝矿力,拧开,仰头“痛饮”一大口。
塑料瓶里的透明液体晃动。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酒渍”,然后抬起头,眼神放空,望向並不存在的“明月”,开始吟诵: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嘆有余哀。借问嘆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棲……”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抑扬顿挫。这首诗他其实不太熟,是海老名硬塞给他的,要求他必须“演出曹子建怀才不遇、借诗抒怀的孤寂与苦闷”。他只能儘量揣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沉鬱,更……有“诗意”一些。
川崎沙希站在教室侧方,看得入了神。她不懂诗,也不懂什么曹植的怀才不遇。她只是看著傅鄴坐在那里,穿著那身邻国古代的衣服,眉眼低垂,声音清朗地念著那些古老的句子。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脸颊也在发烫。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几乎贴著她的耳朵响起:
“扮相和造型很不错。他很適合演这种东洋古代文人角色。”
川崎嚇了一跳,猛地转头,对上了雪之下雪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雪之下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抱著手臂,同样看著教室中央的傅鄴。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但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类似于欣赏的光芒。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川崎压低声音,掩饰刚才的失態,“难道你们j组不需要布置班级和试运营吗?”
“我们班是『和汉洋三派合一的喫茶店』。”雪之下淡淡地说,目光没有从傅鄴身上移开,“装饰风格和经营模式我上周就安排好了。你们班品味不错。”
“那当然,”川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语气里带著点小骄傲,“这可是我亲手缝的。”
“我不是说衣服。”雪之下终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的关注点真奇怪”,“不过確实比粗製滥造的儿戏要好得多。至少你们班不是,或者不全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她顿了顿,重新看向傅鄴,声音里带著一种客观评价的意味:“我是说他表演的模样,还有念诗时的腔调。他念汉诗的时候,发音很鏗鏘有力,节奏感也很好。是专门练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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