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倒果为因 西游:从平顶山天狐开始修炼
他心头微哂:这狐妖,莫非想用这早已勘破的前尘往事,来撼我佛心?未免太小覷我了。
既是幻境,便隨它去。
阿难提著书篮,缓步走向记忆中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老桂依旧,石井栏冰凉。一切都与他少时无异。
起初几日,他心中澄明,只当是场逼真的梦。
他照常读书、临帖、帮邻人写写算算。
可渐渐地,阿难感到了飢饿,是肠胃实实在在的蠕动与空虚,需得每日生火做饭方能缓解。
他也感到了疲惫,肩挑水回来,会腰酸背痛。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窗外蛙声虫鸣,竟再难立刻入定,纷杂念头如野草滋生。
最蹊蹺的是那石桥。
每当他歇息时,总不自觉踱到窗边,目光落向桥头。
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那里,该有个人影的,可桥上总是空荡,唯有细雨斜风,柳丝轻拂。
一日,两日……十日,百日。那桥始终空著。
一种莫名的失落,像桥下溪水底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缠住心口。
他开始在劳作后,特意绕到桥边站一会儿,望著空荡荡的桥面发怔。
终於,某一日清晨,阿难放下劈柴的斧头,心中一个声音无比清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幻境困人,须得寻解脱,依循记忆里的轨跡去寻佛陀剃度,便是破境的关键。
思及此,他收拾了个简单包袱,毅然推门而出。
再次踏上通往镇外的土路,阿难心情竟有些急切。
走著一路也瞧著,步子不由慢了下来,直到行至那寺庙拐角处,忽见一个挎著竹篮的窈窕身影转了出来。
藕荷色衫子,青布裙,髮髻上簪了朵小小的梔子花,香气隨著微风飘来。
她抬起头,面容姣好,眼神清澈,正是记忆中心上人的模样。
阿难脚步猛地一顿。心中警铃大作,默念著色即是空,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幻象所化,是考验。
可目光触及那鲜活面容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安心感,毫无道理地涌遍全身。
先前多日因桥上空荡而生的烦闷空虚,竟在这一眼中被悄然填平。
他明明该继续前行,脚却像生了根。
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侧身走过,步履轻快。
鬼使神差地,他转了方向,远远跟在了她身后。
她没有去浣衣,而是走进了镇尾一间他从未留意过的清静小院。
更令他愕然的是,那院子就在他家斜对面,隔著一丛茂密的修竹。他竟从未发现过。
此后,幻境的日子陡然有了重心。
阿难依旧诵经干活,心神却总不由自主飘向竹丛那一边。
听到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哼唱,便觉心头寧静。
若一整日寂静,便莫名有些烦躁。
他试图以默诵佛经来降伏心猿,可越是念诵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反倒越发清晰具体。
夜里打坐,气息怎么也调不均匀,一闭眼便是那藕荷色的衫角在眼前晃动。
煎熬日益深重。
某一日黄昏,雨后天青,彩虹隱现。
他听见隔壁院门轻响,还有女子与邻人笑谈的声音。
一股强烈的衝动再也无法压制,阿难猛地站起身,拉开门閂,他要去找她,就现在,不管这是不是幻境,不管后果如何。
门刚开一半,却见一个青衣道人立於门外,手执拂尘,面容清矍,正是胡玄黎所化。
阿难先是一惊,隨即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浮上心头。
幻境的操纵者终於按捺不住,要亲自入场搅动了么?
他挺直腰背,脸上露出看破一切的淡然笑容:“幻象终是幻象,道友这般现身,是想巧点迷津?手段未免落入俗套了。”
胡玄黎所化的道人却並未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他身后那丛修竹,轻轻嘆了口气。
“尊者误会了。”道人收回目光,看向阿难,眼含悲悯,“贫道此来,非为寻你,是感知此间有一缕执念未消的幽魂,特来度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你邻院那位姑娘。”
阿难脸上那抹笑意瞬间僵住,心头莫名一慌。
他猛地转过头,顺著道人目光所指望去,竹丛掩映的小院安静如常,但在他凝神注目之下,景象竟开始模糊、剥落。
那整洁的屋舍、晾晒的衣衫、窗台上的瓦盆……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荒废已久、椽朽瓦破的柴房,墙角结满蛛网。
而柴房草堆之上,赫然静臥著一具白骨。
骨架纤细,依稀可辨女子形貌,藕荷色的破旧衣衫碎片还掛在肋间,髮髻早已朽烂,只余那根乌木簪子,斜插在颅骨旁边。
阿难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一步。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具白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片刻之前,他见她还笑靨如花,怎就成了一堆枯骨?
“尊者方才不过出神片刻……”胡玄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阿难猛地转头看他。
道人目光落向那具白骨,语调和缓,却似暮鼓撞在心上:“於此幻境,一念之间,人间已换数百年,春去秋来,缘生缘灭,本是常理。”
他顿了顿,看向阿难苍白的面容:
“你若顺其自然,与她相识一场,这数百年光阴,自有其起落圆满,可你偏要强压,於她是无望枯等,於你是徒然煎熬,到头来,红顏成骨,执念成空。”
阿难浑身一震,踉蹌后退。
他盯著那具白骨,又恍惚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远处,脚步声近。
一个手持禪杖的年轻僧侣沿溪而来,正是原本该来度他之人。
僧侣站定,目光扫过阿难与柴房,单掌竖立:“施主六根不净,情执缠身,见此无常,可能了悟?”
阿难缓缓转头,面无表情。
他望望白骨,声音乾涩:
“弟子不知悟不悟,只知若重来,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但求她能从此桥走过。”
年轻僧侣眼底露出失望之色,隨即摇头:
“既然心念繫於石桥,那便如此罢。”
话音落,阿难周身景物骤旋。
他最后看见的,是僧侣转身的背影,与溪对岸道人静默的目光。
佛祖的微微頷首,转向胡玄黎,温声问道:“他此言,与当年弃王位、舍富贵,於菩提树下初发心时所言,字句无差,为何当年吾心欣慰,此番却觉悵然?”
胡玄黎稽首一礼,答道:“回佛祖,当年阿难尊者此言,是以化身石桥为修道之因,发下宏愿,歷经磨礪,终得证悟菩提之果,此番幻境之中,他此言却是沉溺情执、不得解脱之果,看似相同,实则路径已绝,是谓倒果为因,前路既断,誓言便成枯守,故令人悵然。”
佛祖闻言,默然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瞭然与感嘆。
禪机一过,缘即灭矣。
……
溪水潺潺,时光悠悠。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正在山脚帮村妇拾掇柴薪的年轻僧侣,忽听得溪边传来女子惊惶的尖叫声。
他心念一动,放下柴捆,疾步赶去。
只见几个浣衣女子聚在溪边,指著前方,面色惊疑不定。
僧侣抬眼望去,那段原本需踏石过水的浅滩处,竟凭空多出了一座青石拱桥。
桥形古朴,苔蘚新生,似已歷经不少岁月,静静地横臥水上,倒影如环。
僧侣默然片刻,低诵一声佛號。
山风拂过,桥身微湿,不知是晨露,还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