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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山,迷魂林。

冷冽寒风吹的人脸颊生疼,也让陆离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那四处漏风,塞满了毛絮和乾草的破烂布袄。

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伙伴都是类似的穿著,身上衣物的保暖效果只能说是有胜於无。

自从半个月前,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后,陆离就认命了。

没拿到什么富家子弟剧本,没有退婚的未婚妻,没有戒指里藏著的老爷爷,也没有一言不合就疯狂加点的深蓝或者深红外掛。

有的只是好赌的爸,脑子不好使的妈,一贫如洗的家。

万幸是家中独子,没有生病的弟弟或者妹妹,否则的话,陆离就得考虑去哪里下海找个会心疼人的她了。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古代皇朝背景的社会下,即便是想下海少走几十年弯路,也得有青楼愿意要人才成啊。

更何况以大乾的苛严制度,女子又怎会去逛青楼,真要去下海,怕是知心大姐姐找不到,反而会找来一些喜好男风的糟老头子。

难啊……

陆离长嘆一声,继续拾捡起地上的枯枝。

入秋的天气说变就变,说冷就冷,今年田地里的收成也少,扣除掉那些杂七杂八的苛税,穷苦人家根本剩不下什么三瓜两枣。

再加上朝廷动盪,天灾人祸,流民匪患屡剿不绝,各种税赋徭役更是层层加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百姓的日子都快活不下去了,就像此刻因为买不起过冬所需的煤炭,陆离只能和几个相熟的伙伴约好一起拾捡过冬用的柴禾。

“离哥,这是欠你的钱……”

正当陆离捡的腰酸背痛之时,同住瓦儿巷的王虎却是走了过来,从破烂的衣兜里掏出了八枚铜钱。

陆离有些诧异的看著王虎。

对方的家境並不好,父亲是渔民,靠捕鱼为生,能有多少收成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母亲则是在城內做些浆洗衣物的活计,日子过得极为拮据,和自己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

前些时候,王虎的母亲犯了病,日子过得就更加艰难了。

这八文钱,还是原主看在发小情谊的份上,硬生生饿著肚子也把仅有的积蓄借了一点出去。

“虎子,你哪来的钱?”

闻言,王虎的眼圈突然泛红,声音带著哽咽。

“我爹把阿妹卖了,换来了我娘的药钱和灯花钱。”

这话一出,陆离正准备伸过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周遭几个伙伴也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向这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沉重。

王虎的妹妹今年才十岁,瘦瘦小小的,见到人总是很害羞,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女孩,放在自己穿越前,还正是享受童年的时候,在这里竟然被卖了?

“卖……哪了?”

“花灯会。”

王虎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但新的泪珠又迅速匯聚。

“说是进去做丫鬟,签的是活契……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也就相当於七百文,一条活生生的人,一个十岁女孩的一辈子。

在这该死的世道,穷人的命就是这样贱。

旁边的伙伴大牛忍不住啐了一口:“狗日的花灯会!被卖进去的丫鬟小廝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去年巷子口的小翠,不就是被花灯会的那些混帐给活活折腾没的!”

另一个伙伴石头也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好歹是条活路,总比死了强,虎子,想开点,起码婶子的药钱有了著落。”

这话残酷,却是现实。

卖儿鬻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並非稀奇事。

陆离看著王虎手中的钱,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花灯会,说白了就是黑帮。

每逢月末,花灯会的人便挨家挨户,上门索要供养,美其名曰增油添灯,可保平安,不受灾邪侵扰。

若有不从,轻则家破人亡,重则全家暴毙。

可奇怪的是,黑山县的府衙对此却不闻不问,视若无睹,任由花灯会剥削整个县城数十万的贫苦百姓。

仿佛穷人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经过重重剥削,才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贵族富户朱门酒肉臭,穷人苦苦挣扎,就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这世道,何其不公!

擦了擦略微湿润的眼眶,王虎道:“离哥,我准备去盐坊做活,那里正是缺人,只要签契,就能提钱预付三年工钱,我算了算,要是能拿到预付的三年工钱,就可以我把妹妹赎回来了,也够我娘后面的药钱......”

“虎子!你糊涂啊!”

话还没说完,便直接被陆离打断了!

“要去盐坊做活,就得先入灶籍!那是贱籍!你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永远都是最下等的灶户!”

“那点预付的工钱是买命钱!是断子绝孙的钱!”

根据大乾律法,除却士农工商等四类良民外,余者皆为贱籍,凡贱籍者,禁止与普通民户通婚,不能购置土地產业,更是被完全排斥在科举入仕的途径。

更要命的是,一旦入了贱籍,便职业世袭,难以改业。

王虎要是去了盐坊工作,那完全就是拿自己的前程和子孙后代的命运去换那三年的工钱啊!

陆离的话语让王虎的脸上浮现一抹悲戚,可很快这悲戚就被麻木和绝望取代。

他咧了咧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离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咱们这种人,还有什么前程可言?能活过这个冬天就不错了……我娘的病还不知道啥时候好,草儿在花灯会里不知道要遭什么罪……我……我没得选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起码……起码签了契,能立刻拿到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放屁!”

旁边的大牛也听不下去了。

“虎子你傻了吗?盐坊那地方进去就得脱层皮!我听说去年被拉去盐坊的那批人,到现在都没几个能自己走出来的!累死的、病死的,直接扔到乱葬岗!那工钱你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石头也凑过来道:“是啊虎子,再想想別的办法,盐坊去不得啊!”

“够了!”

王虎眼圈通红地扫视著昔日的伙伴,“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花灯会的人这个月末又要来收灯油钱了!我们家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交?不交钱,我爹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我知道盐坊是火坑,可那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在萧瑟的林间迴荡,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让原本都还想要劝说的几人都哑口无言。

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穷人哪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看似能做的选择,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罢了。

沉默片刻后,王虎擦乾净泪水,背上捡拾的柴禾走了。

陆离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眼中亦是透著茫然。

王虎没得选,他又何尝有得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便干著原主用以维持生计的工作,充当苦力和跑腿,每日赚个几文钱维持温饱,可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莫说王虎交不起花灯会的灯油钱,不出意外的话,他同样也交不起下个月的灯油钱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怀揣著沉重的心情,又捡了一会,陆离便背著半人高的柴禾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对穷人而言,要想在这个世界摆脱被剥削的命运,能选择的余地並不多,考取功名无疑是打破家徒四壁的最好方式。

只是穷苦人家若想习文,亦是困难重重,且不说那昂贵的笔墨纸砚和束脩,单是世家大族对文化的垄断,就足以打断寒门的脊骨。

更別说穷人还得为生活而奔波。

除了以文科获取功名外,大乾同样也尚武,文武並进,故而也有武科制度,一但能考取武科,获得武生之名,亦也算是功名加身,可以免除绝大部分的苛刻赋税。

相较於文科,武科明显是要简单一些,只要有钱,能够给得起拜师的费用,还有源源不断的肉食进补,就能够获得考取武科的希望。

只是这钱要从哪来,对陆离如今的家境而言,却同样还是个问题。

思索中,陆离背著柴禾走到了泥瓦巷。

只见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混著草梗的泥土,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

这便是泥瓦巷,名字起的也名副其实。

可令人诧异的是,今个的泥瓦巷似乎並不太平,一群人围在了自家附近,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陆离心中一紧,急忙大步走上前去,刚靠近一些距离,周遭的议论声便传入耳中。

“老钱这一家子死的可真惨啊……”

“是啊,听说他们家上个月没交灯油钱,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造孽啊……这世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唉……走吧走吧,別看了,別沾上晦气了,老钱他们可是被邪崇害死的,要等花灯会的人来处理尸体。”

“……”

听著周围人的议论,陆离心头一跳,挤开人群,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只见那破木门歪斜地敞开著,门板上残留著暗红色的喷溅状痕跡。

屋內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地上躺著三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老钱夫妇,还有他们那一对不过七八岁的儿女,此刻都静静地倒在血泊中,肢体七零八落,还有明显被啃咬的痕跡,死不瞑目的双眼充满了痛苦,绝望与恐惧,显然临死前经歷了非人的待遇。

这惨烈的死状,也让陆离的呼吸下意识的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邪崇?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本以为花灯会的存在只是古代世界的黑帮而已,但现在看来,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没有交灯油钱需要杀人立威,那大可直接將人杀了了事,何必如此的作践尸体。

而且从老钱他们一家的遭遇上来看,遇害应该也就是今天的事情,毕竟早上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和他们打过招呼。

所以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才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將老钱一家杀死在家中,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细思极恐,陆离忽然间有些理解为何官府会纵容花灯会的存在了。

那些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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