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零章 密令南下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22日,四九城站傍晚的月台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中。14次特快列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喷吐著白汽。
“院长,这边。”沈嘉欣提著两个公文包,脚步轻快地引路。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围著米白色围巾,在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言清渐跟在她身后,手里只拎著个小旅行箱。他环顾四周,月台上满是行色匆匆的旅客,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著《社会主义好》,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汗水和廉价菸草的味道。
软臥包厢里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费力地把一个大皮箱往行李架上推,看到言清渐进来,连忙点头致意:“同志,搭把手?”
言清渐上前帮忙,沈嘉欣也赶紧把公文包放好。箱子很沉,三人合力才推上去。
“谢谢谢谢!”中年人擦了把汗,掏出烟盒,“抽菸吗?”
“不了,谢谢。”言清渐摆摆手,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沈嘉欣已经利落地拿出毛巾,把车窗和小桌擦了一遍。
列车缓缓启动,四九站的灯光渐次后退。言清渐靠在窗边,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点缀著“超英赶美”標语的灰墙。他的公文包確实很沉——里面除了几份標著“內部参考”的文件,更多的是他亲自整理的技术清单。
沈嘉欣从隨身布包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去车厢尽头打了开水,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个小铁盒:“院长,喝点茶吧?我带了您爱喝的茉莉花。”
言清渐回过神,接过缸子:“谢谢。你也坐,別忙了。”
沈嘉欣在他对面的下铺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这次会议……很特別?”
她注意到,出发前机械工业部汪副部长亲自来送,握著手交代了足足十分钟。这规格,比去重庆那次高多了。
言清渐喝了口茶,目光深邃:“嗯,很特別。小沈,这次会议的记录要格外仔细,涉及技术细节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明白。”沈嘉欣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钢笔,“我准备了双份记录。”
言清渐讚许地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渐浓,田野和村庄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上海——飞向了那些只有代號的任务,那些关乎国运的“水晶”般精密的部件。
“院长,您晚饭想吃点什么?”沈嘉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餐车现在应该开了。”
“隨便吃点就行。”言清渐说著,却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先垫垫。这个给你。”
又是零食。这次是几块包装奇特的饼乾,还有两个橘子。
沈嘉欣接过橘子,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小心地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言清渐:“您也吃。”
两人安静地吃著橘子,车厢里只有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对面铺位的中年人已经躺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沈,”言清渐突然开口,“你的英语到什么水平?”
沈嘉欣一愣,想起上次言清渐就有问过:“大学时学过,一直有在练习,读写还行,口语……一般。”
“这几天抓紧练练。”言清渐说,“会议可能需要接触一些外文资料,或许还有苏联专家。”
“好的。”沈嘉欣立刻记在心里,“我带了英汉词典,路上可以看。”
言清渐看著这个认真得有些可爱的秘书,难得地笑了笑:“也別太紧张。该吃吃,该睡睡。到了上海,有的是硬仗要打。”
这话让沈嘉欣心里一暖。她用力点头:“我不怕累。”
晚餐后,言清渐拿出文件开始翻阅。沈嘉欣则在一旁预习英语,轻声念著单词。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隨著火车的摇晃轻轻摆动。
夜深了。言清渐收起文件,对沈嘉欣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到上海,直接去会场,没时间调整。”
“您也休息。”沈嘉欣把铺位整理好,看著言清渐躺下,才关掉自己这边的灯。
黑暗中,火车继续向南疾驰。言清渐睁著眼,脑海中反覆推演著可能遇到的难题。他知道,这次会议將是一次真正的考验——不是考验口號喊得响不响,而是考验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
而他,就是那个要去“称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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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清晨,列车抵达上海站。
月台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举著写有“机械院”字样的牌子。看到言清渐,其中一个快步上前:“言院长!一路辛苦!我是上海办事处的小陈,车在外面,直接送您去招待所。”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出了车站,一辆伏尔加轿车已经等在路边。这在1958年的上海,已经是相当高的接待规格了。
车上,小陈简要匯报:“会议地点安排在锦江饭店內部会议室,上午九点开始。与会名单昨晚才最终確定,除了您,还有二机部、七机部的专家,上海本地的几家大厂总工。这是名单。”
言清渐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微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相关领域的顶尖人物。这次会议的份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锦江饭店的房间已经安排好。言清渐和沈嘉欣匆匆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赶往会议室。
会议室在饭店最僻静的角落,门外有工作人员值守。签到表上没有会议名称,只有一个编號:581225。言清渐签下名字时,注意到前面已经有不少签名——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听说过。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没有横幅,没有標语,只有每个人面前的一个搪瓷缸和一本笔记本。
主持会议的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者。言清渐认得他——国防科委的宋主任,当年留德的老军工专家。
“言清渐同志到了,咱们开始吧。”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就免了。今天关起门来,只谈问题,不谈成绩;只讲困难,不讲空话。”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国家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我们。现在,设计思想有了,理论计算也在跟进。但能不能从纸上走到地上,变成实实在在、可靠能用的东西,就看在座的各位,看我们的机械製造水平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率先站起来:“我是二机部的王工。我给大家看个东西。”他走到前面,展开一张图纸——不是蓝图,是手工绘製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公差。
“这是一种特殊合金部件,”王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材料硬度是普通钢材的三倍,但脆性也大。我们需要加工它的內腔,精度要求——”他顿了顿,“正负三微米。表面粗糙度ra0.2以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正负三微米——这是什么概念?一根头髮丝的直径大约是70微米。这精度要求,比头髮丝还要精细二十多倍。
“而且,”王工补充道,“加工过程必须严格控温,冷却液要特殊配方,防止材料內部应力导致微裂纹。加工完后,还要进行无损探伤,不能有任何缺陷。”
他放下图纸,看向言清渐:“言院长,您的研究院是搞机械的。国內,有设备能做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言清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审视。
言清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王工提的这个部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加工核心在於三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超精密工具机;第二,特种刀具;第三,工艺系统。
“先说工具机。”言清渐转过身,“我们机械科学研究院有一台瑞士產的坐標鏜床,理论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但那是五十年代初的產品,已经接近寿命极限。而且,这种高精度工具机的维护保养极其复杂,需要恆温恆湿的环境,需要每半年进行一次全精度校准。目前全国能完成这种校准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刀具。加工这种超硬合金,普通高速钢刀具根本啃不动。需要用金刚石或立方氮化硼刀具。金刚石刀具我们有少量储备,但都是进口的,用一片少一片。立方氮化硼——我们和磨料磨具所正在攻关,但工艺还不稳定,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言清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最难的,是第三点——工艺系统。”言清渐的声音更加沉重,“这不是买一台机器、找一把好刀就能解决的。它需要从地基防震、车间恆温、空气净化除尘,到每一道工序的切削参数优化、应力控制、清洗流程,建立一套全新的、完整的工艺体系。而我们——”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缺乏建立这套系统所需的大部分基础数据,更缺乏经歷过严格训练、能理解並执行这套工艺的操作与检测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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