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涌 锦笼囚
夏蝉抬眼,见沈青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是...”夏蝉疑惑。
“前些日子大公子带给小姐的绒花,小姐赏赐下来的,一直给姐姐留著呢。”沈青芜打开锦囊,里面躺著两朵精致的绒花,一朵淡粉,一朵鹅黄,“我瞧著姐姐今日戴的簪子虽好,配这身衣裳却稍显厚重。这绒花轻盈,正適合春日戴。”
她將那朵鹅黄的绒花取出,轻声道:“姐姐眉眼如画,面若芙蓉,戴这鹅黄色最好看。我这朵也一併送给姐姐,凑成一对,日后也好换著戴。”
夏蝉怔住了。
她看著那两朵绒花,又看看沈青芜清亮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青芜声音温和,“我不过是个半路买来的丫头,根基浅薄,哪比得上姐姐家世清白、又侍奉小姐多年?小姐这些日子虽用我,却时常问起姐姐何时归来,可见在小姐心里,姐姐是不同的。”
她將绒花轻轻放在夏蝉手中:“往后还要姐姐多指点。咱们共同侍奉好小姐,才是本分。”
夏蝉握著那两朵绒花,指尖能感受到绒絮的柔软。她看著沈青芜诚恳的面容,心中的拧巴忽然鬆动了些。
是啊,这丫头说得对。青芜再得脸,终究是外头买来的,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她低头看著手中的绒花。这鹅黄色確实衬她。
“妹妹有心了。”夏蝉终於露出真心的笑意,“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往后咱们互相帮衬,好好侍奉小姐。”
“姐姐说的是。”
夏蝉又说了几句閒话,这才起身离去。帘子落下,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
在这深宅內院,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夏蝉是家生子,又得小姐信赖,与她交恶没有好处。今日这番示好,既能缓和关係,也能表明態度——她无意爭抢,只求安稳。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內宅的暗涌从未停歇,往后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较量。
但只要守住本心,步步为营,总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於夏蝉...沈青芜微微一笑。
她看得出来,这位一等丫鬟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今日既已递出橄欖枝,往后应当能相安无事。
夏蝉刚得了青芜给的两朵新绒花,正对著屋里那块不甚清晰的铜镜比划,嘴角噙著笑,心情颇好。
那绒花,一朵是娇嫩的粉海棠,一朵是鹅黄的迎春,虽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配色也鲜亮。
正试著往鬢边簪哪朵更衬今日这身衫子,门帘子一响,冬雀和秋儿一前一后从外边回来了。
冬雀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夏蝉手里和妆檯上的绒花,还有夏蝉脸上那掩不住的愉悦。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堆起满脸笑,小跑著凑到夏蝉身边,声音又脆又甜:
“呀!夏蝉姐姐,这新绒花真好看!粉莹莹、黄灿灿的,跟真的花儿似的!”她歪著头,一脸天真羡慕,“姐姐簪著可真配!这花儿呀,就得姐姐这般好容貌才衬得出顏色来,戴在姐姐头上,倒显得这花儿活了一般,比別人戴啊,不知好看多少倍呢!”
她特意在“別人”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睛还似有若无地往青芜那边瞟了一眼。
冬雀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夏蝉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有体面差事,自己又是打小伺候小姐的一等大丫鬟,根基深,脸面大。
多巴结著点儿,说些她爱听的,总没坏处。
將来万一自己或家里人有事求到跟前,也好开口不是?
至於青芜……平日虽然待她们这些小丫头也不错,但毕竟比不得夏蝉有根基。
秋儿跟在冬雀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夏蝉面前多出来的那朵绒花,又听见冬雀那番明褒暗贬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像冬雀那样凑过去,只不动声色地走到青芜身旁。
“青芜姐姐,”秋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著青芜的耳朵,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怎地……把自己那份绒花也给她了?”
她朝夏蝉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忿,“瞧她那得意样儿!还有冬雀那小蹄子,平日里你有点心零嘴哪回少了她?那般话她也说得出口!真是……眼皮子浅!”
青芜闻言只抬起眼,对著秋儿安抚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不打紧的,秋儿。不过是一朵绒花罢了,我平日里本就不爱戴太多首饰,给了她也无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还在夏蝉身边嘰嘰喳喳的冬雀,轻声道:“冬雀年纪小,小孩子心性,平日里眼里心里装的恐怕除了差事就是点心零嘴了。她那话……许是无心之言,未必就是存心要针对谁。你也別往心里去。”
见秋儿还是替她抱不平,气鼓鼓的样子,青芜心里倒是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一个肯为自己鸣不平、担心自己吃亏的同伴,已是难得。
她轻轻碰了碰秋儿的手,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一丝难得的俏皮打趣:“好了,莫气了。多谢你替我著想,我这心里啊,暖和和的。秋儿妹妹这般贴心又仗义,往后啊,还不知道是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秋儿正全神贯注地听著青芜安慰,冷不防听到最后这句,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青芜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作势要去捂青芜的嘴。
青芜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趁著她害羞分神,敏捷地一侧身,从她旁边溜开,嘴里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小姐下午要用的玫瑰茯苓糕还没准备妥当,我得去小厨房看看!”
说著,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青芜姐姐!你別跑!看我不……”秋儿哪肯罢休,脸上红晕未消,又气又笑,立刻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笑闹著跑出了屋子,將一室的阳光和隱约的机锋都暂时拋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