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巧手补嫁衣 锦笼囚
萧珩眉头微蹙。既是妹妹院中的人,若在此闹出事来,难免牵连妹妹名声。他虽不喜过问內宅之事,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稍候片刻。”他吩咐道,目光却未离开巷中情景。
只见那丫鬟温言细语,不过几句话便让那气势汹汹的管事妈妈变了態度。围观眾人从指指点点转为点头称是,一场风波竟被轻轻化解。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丫鬟倒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说话既全了礼数,又达到了目的。与他先前以为的那种轻浮丫鬟,似乎有些不同。
隨从小声道:“公子,那丫鬟隨著林府的人去了,事情像是平息了。”
萧珩微微頷首,放下车帘。车厢內光线昏暗,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掠过一丝思量。
“回府。”他淡声道。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声响,渐渐远了。
林府离槐花巷只隔两条街。到了府上,李妈妈引著母女二人进了花厅。林小姐早已等在那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娇俏,只是脸色不豫。
“嫁衣呢?”林小姐劈头就问。
沈青芜上前行礼,打开包袱,將嫁衣双手奉上。
林小姐接过,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这...这並蒂莲...”
“小姐好眼力。”沈青芜温声道,“寻常嫁衣多绣鸳鸯、凤凰,我阿娘想著小姐出阁是大喜,便费心巧思了这並蒂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並蒂而开又喻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绣时需留些空处,方能显出层次来,故而看起来像是洞眼,实则是特意留的巧处。”
她语速平缓,娓娓道来:“这几个空处的位置、大小,都是反覆思量过的。绣线用了金银二色,日光下流光溢彩,烛火下熠熠生辉,正合大婚之夜的喜庆。”
林小姐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致的绣样,眼中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当真...当真是特意巧思的?”
“奴婢怎敢欺瞒。”沈青芜垂首,“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普通嫁衣怎好相配,只有巧思绣出来的嫁衣才配得上小姐呢。”
厅外聚著的丫鬟婆子低声议论:“这绣工真绝了...”“比锦绣坊的还好...”
林小姐越看越爱,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是我错怪沈妈妈了。这並蒂莲绣得真好,比我原先想的样式还別致。”
沈母这才鬆了口气,连连道:“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既如此,工钱我再加三成。”
“不敢当不敢当...”沈母忙推辞。
“该当的。”林小姐笑道,“这样好的手艺,该得厚赏。”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母女二人从林府出来时,不仅拿到了额外的工钱,还得了一匣子林小姐赏的点心。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母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今日若不是你...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青芜柔声道:“阿娘往后接活计,莫要太赶。身子要紧。”
“娘知道了...”沈母拭泪,又笑起来,“我儿真是长大了,有主意,有胆识。方才在巷口,你说那些话时,娘心里慌得很,你却镇定自若...”
正说著,巷子里几个相熟的邻居妇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听说林家的事解决了?”“青芜丫头可真厉害!”“这身衣裳也好看,是在萧府得的赏?”
沈青芜含笑一一应了。眾人见她举止大方,言语得体,无不夸讚。沈母听著这些夸奖,脸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回到小院,沈青芜取出带来的端阳糕、蜜枣糕,又亲自下厨做了艾叶糍粑。炊烟裊裊升起,小小的院落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母女二人对坐用饭,说些家常閒话。沈母看著女儿沉静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
青芜默默吃著饭,心思却飘得有些远。原身的记忆碎片,隨著与沈母的相处,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记忆中那个“父亲”,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书生。
家中的柴米油盐、生计艰难,他仿佛从未看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母亲单薄的肩上。
母亲白日里为人浆洗衣裳,粗糙的皂角水將一双手浸泡得红肿开裂;夜里就著如豆的油灯做绣活,细密的针脚换来的微薄铜钱,是维繫这个家、供养父亲读书的唯一指望。
可父亲呢?年年应试,年年落榜,连个秀才功名都未曾捞到。意志逐渐消沉,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赌癮。
本就家徒四壁,更是雪上加霜,债主临门,母亲日夜操劳换来的钱,转眼便填了那无底洞。母亲的身体,便是在那日復一日的沉重压力与无尽失望中,一点点垮了下去。
直到最后,那个懦弱又荒唐的父亲,竟狠心將年仅十岁的女儿卖了……青芜无法想像,当时的沈母是何等的绝望与心碎。
记忆里残留的原身情绪,是冰冷的恐惧与茫然,而沈母所承受的,必定是百倍千倍的痛苦与自责。
如今,母亲好不容易寻回她,眼见著日子稍有起色,却为了早日攒够赎身银钱,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操劳。
方才补嫁衣时她就注意到,母亲穿针引线时,眼睛眯得很厉害,凑得极近,手指也不如记忆里那般稳当了。定是长久熬夜做绣活,伤了眼睛,亏了精神。
想到这里,青芜放下筷子,握住沈母放在桌边、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娘,往后您少接些绣活吧。您身体本就不好,再这样日夜操劳,女儿在府里如何能安心当差?”
她看著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她定是为了赎身银钱,便索性挑明了说:“女儿知道,娘是想早点攒够银子,赎我出来。可若是要以娘的身体为代价,女儿情愿在萧府再多待几年!娘,女儿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能慢慢来,但您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沈氏看著女儿眼中真切的心疼与焦急,心中又是暖,又是涩。她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嘆了口气,柔声妥协道:“好,好,娘听你的。只是娘閒不住,若是什么都不做,心里也空落落的。这样,娘答应你,以后只白天做些绣活,累了就歇,夜里绝不再碰针线,早早歇息。接的活计,也只接些简单的,不费眼睛的,可好?”
青芜知道这已是母亲最大的让步,心下稍安,又想起自己的计划,便道:
“娘也不必太过忧心银钱之事。您今日也看到了,女儿的绣工,总算没辱没了您的真传。我在府里当差,閒暇时也常做些帕子、香囊之类的绣品。之前……还未寻到娘时,我便托相熟的婆子带到外面去卖,也能攒下些零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了些:“如今既寻到娘了,往后便更方便。我每次告假回来,就把积攒的绣品带出来,娘拿去绣坊或熟悉的货郎那里售卖,不必再经府中婆子的手,少了中间抽成,咱们赚的便能多些。再加上女儿每月固定的例银,如今比之从前已是好过太多。娘,咱们慢慢来,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您真的不必再那般拼命了。”
沈氏听著女儿条理清晰、充满希望的安排,看著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小脸,心中那股酸涩被浓浓的骄傲与心疼取代。
尤其听到女儿提及“未寻到娘时”那几个字,眼圈不由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那几年,女儿孤身一人在那深宅里,是如何小心翼翼,靠著这点手艺攒下体己的?她不敢深想。
她连忙眨了眨眼,將泪意逼回,用力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笑意:
“好,好,娘都听你的。我儿有主意,有手艺,娘心里踏实。你在府里,一切以当差为重,平平安安的,娘就最高兴。咱们娘俩都有手艺,手脚勤快,往后啊,日子指定会越来越好!”
母女俩相视而笑,眼中都映著对方温暖的身影和油灯跳跃的光。
一顿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吃完,夜色已深。青芜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不得不回去了。
她仔细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將屋里简单归置了一下,临行前再三嘱咐母亲保重身体,夜里閂好门,才在母亲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踏著月色,匆匆往萧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