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起青萍 锦笼囚
一池碧水映著天光云影,池心立著一座六角攒尖凉亭,飞檐如翼,朱漆玉栏,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洗心”二字。
亭周遍植湘妃竹,风过时颯颯作响,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地上,颇有几分幽静之意。
池中养著几尾锦鲤,红的似火,金的如霞,在睡莲叶间悠然穿梭。
萧珩信步走入亭中,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摆著一副未收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他隨手拈起一枚黑子,触手温凉,倒是醒神。
此时,园子另一头的小径上,夏蝉与沈青芜正捧著料子往静姝苑去。
夏蝉满心想著快去快回,好赶去二小姐院里,脚步匆匆。
沈青芜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那匹藕荷色繚綾沉甸甸的,她小心捧著,生怕弄皱了这难得的料子。
行至荷花池畔,夏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中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是大公子!
萧珩此时也看到了她们。他放下棋子,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去厨房取一碗醒酒汤来。”
夏蝉喜出望外,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真是天赐良机!她忙不迭將怀中那匹茜色云锦和月白软烟罗一股脑儿塞进沈青芜怀里:“青芜妹妹,你且拿好了,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朝著凉亭快步走去。
沈青芜怀中骤然多了两匹料子,险些没抱住。
她看著夏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凉亭中那道身影,进退两难。
主子还在亭中,身边无人伺候,她若此刻离开,便是失礼。
可留下……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料子,垂下眼帘,只盼夏蝉快些回来。
夏蝉走进亭中,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
她抬眼看向萧珩,见他面颊微红,眉宇间带著倦色,心中怜惜更甚,话语也愈发殷切,“公子可是饮了酒?仔细身子。奴婢这就去取醒酒汤,很快便回。”
她说著,目光细细打量著萧珩。
见他今日穿著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虽风仪不减,衣摆处却有些许褶皱,许是久坐所致。
夏蝉心中一动,竟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她上前半步,柔声道:“公子日夜操劳,衣裳皱了都未察觉。奴婢……奴婢帮您抚平些罢。”说著,竟伸手欲去触碰萧珩的衣摆。
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的手若是再往前一寸,便不必留了。”
夏蝉浑身一僵,指尖停在半空,再不敢动分毫。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珩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刺骨的冷。
“公、公子……”夏蝉脸色煞白,眼中瞬间蓄了泪,慌忙解释,“奴婢只是见公子衣裳不整,想、想替公子整理……”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
夏蝉腿一软,踉蹌著退出亭子,泪水终於滚落。
她几步一回头,目光掠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的沈青芜,眼中交织著惊恐、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若不是青芜这个贱婢在,公子何至於此?若是没有她……
萧珩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池边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你,过来。”
沈青芜心头一紧。她抱著满怀的料子,步履平稳地走进亭中,在石阶下停住,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打量著她。
这丫鬟始终低眉垂目,姿態恭谨,可方才夏蝉那般作態时,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刻站在他面前,虽看似顺从,却隱隱有股疏离之感。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沈青芜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珩,声音清晰而从容:“公子威仪天成,奴婢敬畏。但奴婢听闻,公子执掌大理寺以来,明察秋毫,执法公允,解万民之忧,奴婢更是敬重。敬畏源於公子之威德,非惧公子之人也。”
一席话,不卑不亢,既恭维了萧珩的政绩威严,又撇清了自己的畏惧,更暗指自己安分守己。
萧珩眸光微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鬟。
湖蓝衣衫,简朴无华,可那双眼清澈明净,言谈间条理分明,竟有几分见识。
他想起那日在巷口,她也是这般从容应对;想起母亲说她稳重妥帖;想起方才夏蝉的作態与她此刻的沉静形成的鲜明对比。
“你倒会说话。”萧珩语气缓了些,“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青芜。”
“青芜……”萧珩念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退下吧。”
“是。”沈青芜躬身行礼,抱著满怀料子,稳步退出了亭子。
走出很远,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怀中的繚綾柔软光滑,她却觉得重如千钧。
亭中,萧珩望著那一池碧水,竹影摇曳,水面泛起细碎金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已散了大半。
沈青芜……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