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锦笼囚
沈青芜盘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低垂著头,手中的银针牵引著五色丝线,在一方月白色的细绢上起落。
那是一朵將开未开的玉兰。
花瓣的轮廓已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她正用深浅不一的牙白与嫩绿丝线,一层层地绣出花瓣的质感与花萼的柔嫩。
针尖每一次刺入绢面,都极稳、极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丝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噝”声,融在午后静謐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这双手,如今捻针引线,已是这般熟练了。
沈青芜偶尔会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心中升起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能想到呢?五年前,这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翻阅文件,握著咖啡杯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车水马龙。
一场会议,一次谈判,一个项目的成败,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与波澜。
然后……便是那场车祸。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剎车声,金属扭曲撞击时沉闷可怕的巨响,天旋地转间,车窗玻璃炸裂成万千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袭来。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重重摜下,剧痛还未清晰传来,视野便已被猩红浸染,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脸颊,和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嘆息。
再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岁女童瘦小的身体,头上带著伤,置身於牙婆散发著霉味与廉价脂粉气的屋子里,前途未卜。
最初的惊骇、茫然、甚至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灭顶。
她试过掐自己,试过在无数个深夜瞪大眼睛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试过寻找任何一丝可能“回去”的线索或契机。
最终都徒劳无功。
身体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化为灰烬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营营的一切——职位、薪水、那间贷款还没还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机里未读完的消息——都已与她无关了。
就像看过的那些小说,別人穿越总有金手指,总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结局。
而她,沈青芜,似乎只是被命运隨意丟弃在这歷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闷。
但……死过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著”本身,已是多么侥倖的赏赐。
她曾是沈青芜,那个在竞爭激烈的职场中也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复杂人际关係里也能周旋得当的沈青芜。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了另一个规则迥异的“战场”罢了。
有什么难的?无非是適应,是学习,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凭。
刺绣,最初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而茫然的时光。
原身的记忆里,残留著关於“母亲”的稀薄印象——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灯下模糊而温柔的侧影。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妇人,却继承了这具身体肌肉记忆里那点精巧的针线功夫。
她依著那点本能般的记忆,笨拙地拿起针线。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从配色杂乱,到清雅和谐。
过程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却也奇妙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当全神贯注於指尖那方寸天地时,前世的喧囂、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暂时被屏蔽在外。
一针一线,绣的是图案,仿佛也一点点绣稳了自己飘摇的魂魄。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两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贵的“收穫”。
那位歷尽艰辛才寻到萧府后门、泪流满面却不敢高声的妇人——原身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看著自己时,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妇人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说一定拼命攒钱,早日为她赎身。
那双手的颤抖,那眼神里的决绝,是沈青芜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曾是孤儿,前世从未尝过这般牵肠掛肚的滋味。
如今这份迟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惶恐,更让她贪恋。
那是她在异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实实在在的寄託。
萧府绣房的管事嬤嬤偶然见了她的活计,淡淡夸了句“整齐”,虽无更多表示,却让她知道这条路可行。
她私下绣得越发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力求別致,做工务必精细。
下次告假,她便能將这些小心攒下的绣品都带给母亲。
母亲在外討生活不易,这些物件虽小,若能换些钱钞,也能让母亲的担子轻一些,离那赎身的目標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亲接过绣品时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气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兰花已绣好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仿佛能嗅到清香。
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將绣绷微微拿远些端详。还不错。
“青芜姐姐!”
“嚇我一跳!”
沈青芜手一抖,针尖险险擦过指尖,她回过头,见是秋儿和冬雀,不由失笑,“你们两个皮猴儿,怎地悄没声息就进来了?”
秋儿笑嘻嘻地不答,眼睛却黏在那绣绷上移不开:“姐姐绣的真好看,跟活的似的,我方才在外头隔著窗瞧见,还当是真的玉兰落在姐姐绢子上了呢!”
冬雀也凑近了看,她年纪更小些,圆脸上还带著婴儿肥,此刻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就是就是!这花瓣儿嫩生生的,我瞧著都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说著,鼻子还轻轻抽了抽,仿佛真能闻到花香似的。
沈青芜被她们逗得心里一软。
这两个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天真烂漫,平日里最爱凑在她这里看她做针线,说閒话。
她放下绣绷,转身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攒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菱花形的鹅黄糕点,散发著清甜的桂花蜜香。
“昨儿小姐赏的『金桂云片糕』,还剩下几块,正愁没人帮我吃呢。”
她將攒盒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快尝尝,放久了该不好吃了。”
冬雀一见到糕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极了见到鱼乾的小猫儿,欢喜得几乎要冒出光来。
她舔了舔嘴唇,想伸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沈青芜:“真的……真的给雀儿吃吗?”
“自然是真的,快拿著。”
沈青芜笑著拈起一块递到她手里。
冬雀立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好香……”
秋儿却摇摇头,没去拿糕点,反而扯著沈青芜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声撒娇:
“姐姐,糕点儿给雀儿吃吧。我……我不要糕点,姐姐能不能送我一个小香囊?上回见姐姐给春鶯姐姐绣的那个『蝶恋花』的香囊,我眼馋好久了!姐姐手艺这般好,绣的花儿鸟儿都活灵活现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说著,还晃了晃沈青芜的胳膊,小女儿情態十足。
沈青芜被她摇得没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你呀,小小年纪,倒晓得挑好东西。”
说著,从身旁笸箩里取出一个杏子红底、绣著缠枝忍冬纹的香囊,底下还缀著同色丝线编的流苏,“前两日刚绣好的,原想著过两日给春鶯,既你喜欢,便给你吧。只一样,仔细收著,莫要弄丟了。”
秋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接过香囊,捧在胸前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那细密精巧的忍冬纹,连声道:
“谢谢青芜姐姐!我一定仔细收著,睡觉都揣著!”
冬雀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含著糕点,含糊地附和:
“青芜姐姐最好了!比亲姐姐还疼我们!”
看著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赖,沈青芜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带著一阵略显急促的风走了进来,正是夏蝉。
她一眼便瞧见炕沿边这亲热景象——两个小丫头围著沈青芜,一个手里捧著香囊爱不释手,一个嘴里塞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而沈青芜坐在中间,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这幅画面莫名刺了夏蝉的眼。
昨日她隨小姐去给太太请安,虽按规矩退到了外间,可那门扉並未关严实,里头太太与小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她隱约听到了“大公子”、“房里”、“丫鬟”几个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大公子院里至今没定下贴身伺候的丫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个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存著一点不能言说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芜那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婉,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通透——再想起之前凉亭之事,还有冬雀那丫头学舌说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芜两眼……
夏蝉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了好几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秋儿!冬雀!”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厉,“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了?角门那边的几盆菊花浇过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干活,挤在这里偷懒耍滑,像什么样子!”
秋儿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儿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后藏了藏。
“夏蝉姐姐……”秋儿小声想辩解。
“还不快去!”
夏蝉却不给她机会,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两个小丫头,“一点子香囊,几块糕点,就把你们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眼皮子就这么浅?回头让管事嬤嬤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秋儿和冬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蝉是一等大丫鬟,她们只是三等小丫头,天生就该服管。
两人不敢顶嘴,只得低下头,秋儿拉了拉冬雀的袖子,两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沈青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绣针仔细別在绣绷边缘,又將那攒盒盖上,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知道,夏蝉这番指桑骂槐,明著是训斥小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来的。
那火气,那嫉恨,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喷出来。
无非是为了……萧珩。
沈青芜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自凉亭那日,夏蝉因莽撞惊扰大公子而受了训斥,回头便將这笔帐记在了自己头上。
后来更是因冬雀无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芜姐姐一眼”,便对自己横竖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甚至还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亲”在身,让夏蝉安心。
可结果呢?
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这般,当著两个小丫头的面给她没脸,若她再一味忍气吞声,往后在这院子里,只怕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一味软弱,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蝉,声音不高,却清晰:
“夏蝉姐姐好大的火气。秋儿和冬雀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我见她们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才叫进来歇歇脚,吃块点心。若说她们躲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蝉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应声,且这般不软不硬地將话顶了回来,一时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会充好人!惯会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主子们宽厚,我们做奴婢的更该谨守本分,岂能由著性子胡来?”
“姐姐说的是规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芜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见,规矩之外,也当有几分人情。姐妹间和睦友爱,互相帮衬,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导我们的?我不过是见她们辛苦,给些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个不值钱的香囊,若这便成了『笼络人心』、『眼皮子浅』,那平日里姐姐们关照我们这些下面的,又算什么呢?”
她顿了顿,看著夏蝉陡然涨红的脸,继续缓缓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认在静姝院当差以来,从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桩桩件件都尽力办好。若姐姐觉得我何处做得不合规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说,妹妹也好改正。”
夏蝉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沈青芜这话,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
她若再纠缠“笼络人心”,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规矩不放,沈青芜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来,还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她恼怒,仿佛自己奋力挥出的拳头,全都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无处著力。
“好,好一张利嘴!”
夏蝉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谨守本分』,能走到几时!”
夏蝉话音方落,门帘又是一动,秋雁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屋內略一扫,便落在沈青芜身上:
“青芜姐姐,小姐那边有吩咐,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夏蝉陡然愣住,脸上的怒色尚未褪尽,又浮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里小姐身边贴身侍奉、传话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无別的差事吩咐下来,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芜这个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顿生,目光锐利地在沈青芜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寻常传话的模样,並无异样。可越是这般,夏蝉心头那点疑云便越聚越浓,连带著方才被沈青芜顶撞的怒火,交织成一股更为灼人的嫉恨。
这贱婢,莫不是背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姐越发看重了?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沈青芜心中亦是一动。
小姐此刻唤她,所为何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秋雁温声道:
“有劳妹妹来传话,我这就过去。”又转向夏蝉,微微頷首,“夏蝉姐姐,小姐传唤,妹妹先过去了。”
语气依旧平静有礼,却让夏蝉觉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搭理。
沈青芜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过庭院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得她心头有些发沉。
方才与夏蝉那一番言语交锋,虽未落下风,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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