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嫉焰暗生 锦笼囚
这话恰恰说到了云裳最在意、也最委屈的痛处。
她绷紧的心防鬆了一线,反手握住夏蝉温热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夏蝉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差事,不过是表面看著光鲜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是小姐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小姐信重,前程也好。”
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终究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低声道,“我……我虽在大公子院里,可平日……平日也只能在外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连书房的门槛都难得迈进……更別提近身伺候了。”
她说著,眼眶又红了,却下意识隱去了那夜自己胆大妄为、反遭冷遇的狼狈,只將委屈归结於不得近身。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嫉恨,声音也尖利了些:“可是!前两日,我亲眼瞧见……你们院里的青芜,竟被叫来给大公子送东西!常顺接了东西就退下了,还……还把门关上了!她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躲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她出来时……鬢髮都有些鬆了,脚步也虚浮踉蹌的……”
云裳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几乎要扯破,牙齿咬得下唇发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吗?!我费尽心思尚且……尚且不能……她一个二等丫鬟,凭什么?!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狐媚子!小贱人!”
夏蝉听著,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原来那天小姐让青芜去送络子,后头竟还有这般光景?关门?鬢松?步踉?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炸开,结合之前冬雀的学舌、公子偶尔的异样、还有青芜那日渐沉静却难掩殊色的面容……一股冰冷的怒火混著强烈的嫉恨,瞬间窜遍她四肢百骸。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关切的神情,没让那扭曲的恨意流露出来。在云裳面前,她不能失態。
“竟有这事?”夏蝉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同情与不忿,“青芜她……平日看著倒是老实本分,没想到竟也是个心有算计的。妹妹你且宽心,这等行径,终究上不得台面。大公子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浅薄伎俩长久迷惑?你既有心,又近水楼台,往后谨慎些,耐心些,未必没有机会。何必为那起子小人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她嘴上温言安慰著云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原来青芜那贱婢,暗地里早已勾搭上了大公子!
难怪小姐近来对她似乎也颇为不同,常叫她做事……莫非小姐也察觉了什么,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让夏蝉更加心惊肉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攥紧了她的心臟。
又陪著云裳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她情绪渐渐平復,夏蝉才藉口还要去取甜汤,匆匆告辞。
离开假山,走向厨房的路上,她脚步飞快,心绪却比脚步更乱。
方才得知的“真相”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方才对云裳那点隱秘的优越感和熨帖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沸腾的嫉恨与恐慌。
青芜……绝不能让她继续得意下去!
她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异色,才掀帘进去。
不多时,她端著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燉梨走了出来,沿著青石小逕往回走。
回到静姝苑上房,萧明姝正与春鶯说著什么,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惯常的、並不严厉的埋怨:“怎地去了这么久?这汤都要凉了。”
夏蝉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歉然的笑,將甜汤小心放在小姐手边的小几上,福身道:“小姐恕罪。奴婢去时,厨房的婆子说今日备的冰糖雪梨火候还差些,需再燉片刻方能入味,奴婢怕端来不合小姐口味,便等了一小会儿。是奴婢耽搁了,请小姐责罚。”
她语气恭顺,理由也挑不出错处。
萧明姝本也不是真生气,闻言“嗯”了一声,端起甜汤小口啜饮。
温润清甜的汤汁入喉,確实缓解了口燥。她今日走了不少路,又说了许久的话,此刻放鬆下来,倦意便有些上涌。
用了小半盏甜汤,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眉眼间露出些许慵懒。
夏蝉覷著小姐神色,见时机正好,便上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小姐可是乏了?可要歇息片刻?”
见萧明姝点头,她一边伺候小姐卸了釵环,散了髮髻,扶到里间榻上躺下,盖好薄被,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姐,奴婢……奴婢有一事相求。”
“嗯?何事?”萧明姝闭著眼,声音有些模糊。
“奴婢想告假一日,归家探望爹娘。”
夏蝉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恳切,“前次爹爹病了一场,虽已大好,但毕竟年纪大了,奴婢心中总是掛念。想著回去瞧瞧,也好放心。若小姐允准,奴婢今日傍晚便去,在家中住一晚,明日晌午之前必定回来,绝不耽误伺候小姐。”
萧明姝听了,缓缓睁开眼睛。
夏蝉是她用惯了的,自小伺候,勤勉细心,这份孝心也难得。
她心中盘算,如今身边除了夏蝉,春鶯也算得力,青芜那丫头更是稳妥周全,行事颇有章法……想到青芜,她心中微动。
日后寻个机会,提她做一等丫鬟,与夏蝉一同伺候,自己身边也更周全些。
今日夏蝉告假,有春鶯、青芜、秋雁在,想来也无甚要紧事。
思及此,她便点了点头:“你有孝心,这是好事。横竖苑里今日无事,你便趁著天色还早归家去吧。”说著,吩咐一旁侍立的春鶯:“去取五两纹银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个青色的小银锭。
萧明姝示意夏蝉接过:“这银子你拿著,给你爹爹买些合用的药材,好生將养身体。”
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双手接过银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谢小姐恩赏!小姐仁厚,奴婢一家感激不尽!”这才起身,仔细收好银子,退出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告假离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去。
夏母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女儿突然回来,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蝉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说著,上下打量女儿,见她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娘,我告假回来看爹。”
夏蝉將手里提著的、用油纸包著的几样府里分的糕点和一小块猪肉递过去,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已大好,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夏蝉问了爹爹身体,见他確实无碍,心下稍安,却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夏母將东西放好,回头见女儿独自坐在里屋床沿,垂著头,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一副心事重重、鬱鬱不乐的模样,心里顿时疼了起来。
她这女儿,自小模样就拔尖,性子又要强,在小姐身边做了一等大丫鬟,向来是她们家的骄傲和指望。
这副样子,定是在府里受了委屈。
她挥挥手让老伴先去歇著,自己坐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回到自己家,面对亲娘,夏蝉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体面终於鬆懈下来。
听著母亲关切的话语,她眼圈一红,憋了许久的委屈、嫉恨、恐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一五一十,將青芜如何得了小姐青眼,如何看似老实实则狐媚,如何那日被小姐派去给大公子送东西,又如何被云裳瞧见髮鬢鬆散脚步踉蹌地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想起那日凉亭中大公子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对比可能对青芜的“另眼相看”,更觉心痛如绞,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娘,您说,我哪点不如那个小贱人?我自小就伺候小姐,事事尽心,不敢有半点马虎。她呢?来了才多久?不过仗著有几分姿色,会些笼络人的小手段,小姐眼里便只看得到她了!如今……如今连大公子恐怕都……”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有眼泪不住地流。
夏母听著,脸色越来越沉,胸口也跟著起伏。
她这女儿,是她最大的指望。
模样好,又在小姐身边得脸,她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女儿若能得了大公子的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生了子嗣,抬了姨娘,那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们一家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如今,这指望眼看要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搅黄了,叫她如何不气不恨?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夏母啐了一口,眼神变得阴鷙起来,“竟敢挡我儿的路!”她心疼地替女儿擦去眼泪,压低声音道:“我儿莫哭,为这种下贱胚子伤心不值当。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丫头,也配跟你爭?”
夏蝉抽噎著,又想起小姐,更是心寒:“还有小姐……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却一心抬举那个青芜,只怕日后还要提她做一等丫鬟……娘,我心里实在寒得紧。”
夏母眼中厉色一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蝉儿,你听娘说。既是小丫头片子,便不足为惧。她在府里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在外头的娘是不是?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这样……”
她凑到女儿耳边,细细地、一句一句地说了起来。
夏蝉起初还含著泪,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里面闪过惊异、迟疑,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混合著恨意与决绝的狠厉。
母女俩的头凑在一处,低语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也在这密谋声中,一点点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