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玉簪暗度秋波意 锦笼囚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箱盖內侧特意放置、未曾被金银淹没的一支簪子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支青玉簪。
玉质並非顶级的帝王绿,而是如同初春新柳抽芽时最嫩的那一抹青色,澄澈莹润,毫无杂质。
簪身打磨得极为光滑,线条流畅优雅,簪头雕成一只简约却生动的梅花形状,梅花虽只三两朵,却瓣蕊分明,栩栩如生。
雕工精湛內敛,不显浮华,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在这满箱珠光宝气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几乎是一瞬间,萧珩眼前仿佛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施粉黛,素净如水,一头青丝通常只以最普通的头绳或木簪綰起。
若是……若是这支青玉簪,斜斜插入那鸦羽般的发间,那抹清润的嫩青,恰能衬出她白皙的颈项与沉静的眉眼,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定比这些金银俗物,要悦目得多。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清晰异常,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王賁见萧珩目光在箱中停留,心中不由暗喜。
不由得趁热打铁,故意指著那宝箱,问道:“萧大人,您看这字画……可还入眼?”
萧珩收回心神,抬眸看向王賁,眼中已无丝毫波澜。
他心知肚明,王賁此举,是嫌上次醉香楼的口头承诺不够“实在”,非要送上这沉甸甸的“心意”,將双方更紧地捆在一处,以求心安。
对方既已摆出如此姿態,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另有打算,可能打草惊蛇。不如……顺水推舟。
“王將军太客气了。”
萧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诚意打动的浅笑,“画是佳作,將军的『心意』,萧某已瞭然。”
王賁闻言,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如同秋日菊花,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饮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野閒话,气氛倒是比上次更加“融洽”。
见目的已达,萧珩便以天色已晚、尚有公务为由起身告辞。
王賁这次亲自送至酒楼门外,看著萧珩的马车载著那口紫檀木箱轆轆离去,方志得意满地捋了捋短须,转身哼著小曲回了府。
马车內,萧珩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常顺小心翼翼地將那口箱子放置在角落,不敢多问一句。
车厢轻轻摇晃,外间长安城的夜市喧囂隱约传来。
萧珩脑海中,却反覆闪过那支青玉簪清润的色泽,与那张总是沉静淡然的面容。
金银珠玉,不过俗物,收下只为麻痹对手,方便日后行事。
唯有那支簪子……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幽。
或许,留下它,也无妨。
约莫一刻钟,马车停在萧府侧门,萧珩下车,目光扫过常顺小心翼翼搬下来的那口紫檀木箱,略一沉吟,吩咐道:
“常顺,你亲自交代常安,將这箱子里的首饰釵环挑出来,分成两份。一份……送去静姝苑给大小姐,另一份,送去二小姐处。”
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又道:“静姝苑那份先留著,不必急著送。待会儿……我亲自过去一趟。”
他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一瞬,补充了一句,“让常安仔细些,里头有一支青玉簪子,单独拿出来,放到送去静姝苑的盒子里。”
常顺垂首应“是”,连忙去寻常安传话。
萧珩换了身家常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髮,更显清贵隨意。
他带著常顺,缓步往静姝苑去。秋夜已有些凉意,廊下灯笼早早点亮,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静姝苑內,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一本游记,听闻大哥来了,惊喜地丟下书卷,起身迎到门口,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娇嗔:
“大哥!你还知道来?前日我巴巴地送了络子去,你收了便没了音讯,连句话也没回,真是白费了妹妹一番心意!”
她边说边打量著兄长,见他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透著些许疲惫,心下又软了。
萧珩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態,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温言道:
“近日大理寺事务著实繁杂,抽不开身。你送的那枚『方胜磐结络』甚好,很是用心。今日我刚得了几件精巧玩意,想著你或许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他示意常顺將手中捧著的那个雕花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著萧珩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她目光在屋內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逡巡一圈,不见青芜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道:“夏蝉,去唤青芜进来侍奉。她沏茶的手艺,近来是越发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夏蝉,自萧珩进门,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兔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身影,侍奉时更是格外轻柔小心,恨不得將满腔殷勤都捧到对方面前。
此刻听到小姐竟特意点名让青芜来奉茶,脸色当下便有些僵,心中那点嫉恨的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她勉强维持著笑容,低声应了句“是”,脚步略显沉重地退了出去。
走到下房外,夏蝉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青芜正就著油灯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抬头。
夏蝉看著她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清致的脸,心中无名火更旺,语气不免带上了三分冷意:“小姐让你去正堂奉茶。”
沈青芜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衫,应道:“是,我这就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夏蝉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別以为得了主子几分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了。这府里的风水,轮流转得快,谁笑到最后,咱们走著瞧。”
沈青芜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心中却是一沉。
夏蝉的敌意,如今是连掩饰都懒得了。
到了正堂,沈青芜垂首敛目,脚步轻缓地走到茶案边,取过热水温壶、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嫻熟流畅,一气呵成。
一盏色泽清亮、香气氤氳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萧珩手边的海棠小几上。
萧明姝瞥了一眼大哥,见他目光似乎在那奉茶的身影上略略停留了一瞬,心中更添几分把握。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笑吟吟地对萧珩道:“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上次生辰,青芜做的那几个布偶娃娃?当真是活灵活现,甚得我心。”
说著,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收著的那个『执卷书女』娃娃取来。”
春鶯很快取来。
萧明姝將那只巴掌大、青衫素雅、手持书卷作凝神状的布偶递给萧珩:“你瞧,这衣衫的针脚,这书册的纹路,还有这人物的神態,是不是极精巧?我这院里,论起绣工心思,如今可是数她头一份了。”
萧珩接过那布偶,入手轻软,触感细腻。
他目光落在娃娃那用细如髮丝的墨线绣出的书页纹路上,又扫过那安寧静謐的眉眼,確实別具匠心。
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是有几分巧思。”
萧明姝见他並未露出不耐或厌烦,胆子更大了些,眼珠一转,又道:
“如今天气渐凉,大哥整日在外奔波,脚上那双官靴恐怕不够暖。我看青芜这丫头手巧又细心,不若……让她给大哥做一双厚实些的靴子?定然比外头买的更合脚暖心。”
她说著,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和试探,等著萧珩的反应。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沈青芜垂著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小姐这话……用意太明显了。
给外男做贴身衣物,本已逾越,何况是萧珩这样的身份?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萧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下方那抹低垂的、纤细的身影。
片刻,他才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既如此,便让她备下吧。若是做得合宜……”他顿了顿,“自有赏赐。”
这话,便是应允了。
沈青芜心头一紧,知道此事已无可推拒。
她暗自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手艺粗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小姐恕罪。”
萧明姝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猜测果然没错!大哥对这青芜,確是有意的。
她面上不显,只笑著对青芜点点头:“你只管用心做便是。”
心中却盘算著,改日得寻个机会,在母亲面前稍稍透点风声才好。
萧珩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言,转向桌上的红木匣子:“妹妹何不看看,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可还合眼?”
萧明姝这才想起那匣子,兴致勃勃地打开。
只见里头铺著玄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数件首饰: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支嵌红宝的金步摇,一对羊脂玉鐲,几枚镶嵌各色宝石的戒指,还有那支单独放置的、嫩青色的玉簪。
件件精致,在灯下光华流转。
她拿起那对蝴蝶簪细看,又试了试玉鐲,爱不释手。
正把玩间,只听萧珩状似隨意地说道:“这些首饰,你留著隨意佩戴把玩。只是……”
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支青玉簪,“里头那支青玉簪子,玉质寻常,雕工也简单,算不得名贵。妹妹若是戴不惯,或日后腻了,赏给下头的丫头也行。改日大哥再寻更好的与你。”
萧明姝何等聪慧,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那支清润別致的青玉簪上,再联想到大哥方才对青芜做靴之事的默许,以及特意提及此簪可“赏人”……她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犹如明镜一般!
原来如此!
大哥哪里是嫌这簪子不好,分明是借著送自己首饰的由头,特意將这合那丫头名字的簪子送来,又不好明言,便用了“可赏人”这样的话来暗示自己!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大哥那样冷清持重的一个人,竟也有这般曲折心思的时候。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拿起那青玉簪看了看,笑道:“大哥说得是,这簪子素净些,我平日戴的那些更鲜亮。不过样式倒是別致,我留著,日后看著哪个丫头顺眼,赏了便是。”
这话接得自然,既全了大哥的面子,又表明自己领会了意思。
萧珩几不可察地頷首,不再多言。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多是萧明姝问些外头趣闻,萧珩挑些无关紧要的答了。
约莫一炷香后,萧珩便起身告辞。
萧明姝亲自送到院门口,望著兄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迴廊中,才转身回房。
她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支青玉簪,对著灯光细细端详。
玉色温润,“青芜……”她轻声念道,嘴角浮起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可乐的笑意。
而此刻,退回到下人房的沈青芜,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做靴的差事,小姐与萧珩之间那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有夏蝉那淬毒般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