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锦笼囚
大理寺廨房內,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夜里铁鹰回稟的情形,此刻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乌衣巷前后几户人家,那一片非富即贵。住有一家扬州富商周万通的別院,还有礼部侍郎李文远大人的宅子,还有光禄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
铁鹰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属下继续扩大范围查访,巷子最深处,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张大人的私宅。”
萧珩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微收紧。
此刻,他眉头微皱,思绪如网,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已耗时数月的漕运案。
最初接手时,张大人便提起了那桩“霉米案”。
那位素以明察著称的大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將霉米案与漕运亏空案丝丝入扣地联繫起来。
萧珩为此耗费了整整半月,调阅旧卷,走访商户,最终却发现不过是一连串巧合——几家米行贪图便宜,在梅雨季低价收购了储存不当的粮食,混入好米售卖。
虽有不法,但与三百万石漕粮失踪的大案,实在相去甚远。
白费了功夫。
但好在,他当时並未將所有精力都耗在此处,漕运案的其他线索也在同步追查,总算没有耽搁大局。
后来是河道衙门的宴请。席间推杯换盏,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宴罢,他与张大人同乘马车归程。
车厢摇晃,张大人身上带著淡淡酒气,忽然嘆道:“萧大人,你我同为大理寺同僚,这漕运案若你有任何发现,还望互通有无,早日破案,也好安圣心。”
萧珩当时只含糊应了。
他为人谨慎,早暗中查过张大人的底细——寒门学子,苦读中探花,入仕后一心为民,文章策论曾得圣上亲口称讚,为官清正,官声极好,一路升至少卿之位。
这样一个人……
当时萧珩在车中曾隨口道:“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个人。”
张大人侧目:“哦?何人?”
“尚无线索確凿,不敢妄言。”萧珩当时便止住了话头。
他盯上的便是陈万全——长安粮商,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陈粮,数目之巨,与漕运亏空隱隱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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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他做得极为隱秘,知情者仅身边两三个绝对可信之人。
密审陈万全那夜,是萧珩的私宅。
那粮商起初百般抵赖,待到证据一件件摆出,终於面色灰败,瘫软在地,待要突出关键信息……
便是那时,餵了毒的短鏢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入陈万全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察觉,倒像是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盯著,只等这关键一刻灭口。
除非,陈万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再后来,是那本帐册。
陈万全的管家仓皇逃逸,萧珩亲自带人追了三日,终於在边境小镇將人截住。
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老僕交出一本帐册。
册子里的记录用暗语写成,曲折隱晦。
陈主簿不眠不休,终於將其破译。
封存之事,只有萧珩与陈主簿二人知晓。
可那帐册,还是不见了。
库房完好,锁具无损,无任何痕跡留下。
能做到这般的,必是对大理寺內外、对这库房规矩都了如指掌之人。
当时陈主簿交代帐簿丟失前的日常事务,曾不经意提起:“对了大人,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谈甚欢,下官不胜酒力,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萧珩当时问:“何时的事?”
陈主簿想了想:“约莫……帐册封存前两日吧。”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
茶味苦涩,漫过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导,宴席上的出言试探,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帐册失窃的蹊蹺,还有陈主簿那场恰到好处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动,已从东窗偏至西侧。
廨房內光影斜长,將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个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
茶盏中的水面映著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动。
萧珩盯著那圈涟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
“那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早朝时分,张大人执笏肃立,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几乎遮住半只手。
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议事堂中,张大人翻阅卷宗,左手压纸,右手执笔,握笔的姿势恰好將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桿之间。
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车內昏暗,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偶尔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
萧珩后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这遮掩,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將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
这些终究只是怀疑,无凭无据。
官场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仪,仅凭此便生疑竇,未免可笑。
好在,饵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无意”间透露出风声——他还会手持那张“龙王凭证”。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龙王”的有力凭证,李四也会成为“龙王”的一大威胁。
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必会会出手灭口。
到时,便是人赃並获、真相大白之时。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著时辰。今日是下饵第一日,虽是布局,却需万无一失。
他要亲眼盯著,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本官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昨夜著了风寒。”萧珩以手扶额,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寻我,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务明日再议。”
“是,大人可需唤医官?”
“不必,静养便可。”
半个时辰后,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俱是寻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后的萧珩——靛蓝绸衫,方巾包头,頜下粘了短须,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帐房先生。
步伐从容,却隱隱透著警惕。
落后半步的,是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作隨从打扮,面容粗獷,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萧珩的贴身侍卫铁鹰,亦经过精心易容,掩去了平日那份肃杀之气,只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鏢。
二人未乘车马,只似主僕般步行,穿街过巷,绕开热闹处,最终来到东市附近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
“清音阁”茶楼的招牌悬在檐下。
萧珩略一頷首,铁鹰便率先步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三楼东头雅间,窗子斜对柜坊正门,左右隔壁皆空。”
萧珩这才举步而入。
茶楼伙计见来人气质不俗,殷勤引至二楼雅间。
雅间陈设简洁,推开支摘窗,永通柜坊那气派的黑漆大门、门前石狮、往来客商,果然尽收眼底。
“一壶云雾,几样清淡茶点。”萧珩吩咐,声音里带著些许刻意放缓的南方口音。
“好嘞,客官稍候。”
伙计退下后,铁鹰无声掩上门,立於门侧,目光透过窗缝扫视街面。
萧珩则在窗边坐下,只將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恰好容目光穿过。
柜坊门前一切如常。
客商进出,伙计迎送,车马来去。
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现——按计划,他会手持“龙王凭证”,还需高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不经意”漏出那句要命的话。
萧珩端起伙计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氤氳中,他的视线如梳篦般,缓缓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身影的所在、每一个在附近稍有驻足或徘徊的路人。
一直到申时三刻,李四从柜坊內出来了。
他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脚步虚浮,下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下。
他在门口迟疑片刻,左右张望,这才匆匆往西市赌坊方向走去。
萧珩的目光並未紧隨李四,而是如鹰隼般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在附近驻足的身影。
绸缎庄二楼临窗的帘子半卷,无人。
对街药铺门口,抓药的妇人提著包离去。
巷口几个閒汉蹲著说笑,目光不曾投向柜坊。
远处餛飩摊热气蒸腾,食客低头用饭。
一切如常。
萧珩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平静。
酉时初,乔装的暗卫悄然上楼,在门外递进消息。
铁鹰接过,低声稟报:“大人,李四已在赌坊中,沿途及住所四周,均未发现可疑之人尾隨或窥探。”
萧珩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鱼儿第一日未咬鉤。
这倒也不出意料。
斗笠人行事诡秘谨慎,消息传递需时间,核实试探亦需过程。
李四今日在柜坊的举动,一旦传入相关之人耳中,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必会盪开。
一张可能暴露“龙王”身份的凭证,落在了一个贪財冒失、曾为斗笠人跑腿的赌徒手中。
此事若被幕后之人知晓,绝无可能放任不理。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萧珩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深。他未惊动前院忙碌的僕役,径直入了书房。
他推开窗,秋夜凉风涌入,带著前院隱约传来的忙碌声响——是为两日后赏菊宴做的准备。
府中僕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
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
连著三日,她带著各处管事婆子与领头丫鬟,將宴席流程拆解到极致:宾客初至时奉哪几样茶点、由谁递送、走哪条路线;开宴后冷碟如何摆放、热菜传菜路径如何避让;汤羹点心收尾时,又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换器皿……每一环节皆擬了章程,连某道菜若延迟、某只碗盏若意外破损该如何应急,都演练了数遍。
今日终將章程分发下去,又盯著眾人演练一回,待到散时,天色已暗。
她拖著步子回房,连洗漱都顾不得,倒在铺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间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青芜勉强睁眼,月色正从窗欞透入,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哭声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是秋儿。
她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秋儿铺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怎么哭起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软,“可是有什么难处?”
被褥下的啜泣声一滯,半晌,秋儿才闷闷出声:“青芜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里的话。”青芜温声道,“今日我睡得早,这会儿倒醒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似是戳中了秋儿的心事,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泪痕交错,眼睛肿得桃子似的。
未语先又落下泪来,哽咽著断断续续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芜心头一紧,挨近些,听她抽抽噎噎地诉说。
原来秋儿家中只有娘亲与一个幼弟。
弟弟两岁那年,爹爹上山打猎便再没回来,娘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
后来秋儿卖入萧府,月例补贴家用,才算稍缓。
可这两年娘亲身子越来越差,却一直瞒著她,直到前些日子实在撑不住才吐露。
请了大夫瞧,说是积劳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药石罔效,怕是……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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