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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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说……说若有好药吊著,兴许还能拖一阵子……可我、我哪里凑得出那些银子……”秋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这两年。

再看眼前这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勤快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铺位,从枕边小箱中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並几件简单首饰。

她拣出五两银子,走回秋儿铺边,塞进她手里。

“这五两你先拿著,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药。”

青芜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来宽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难,定会准你归家探望。横竖这几日有我们几个姐姐顶著,你明日便去求见小姐,早些回去照顾你娘和弟弟。”

秋儿盯著手中温润的银两,愣住了。月光下,那银子泛著柔和的微光,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姐姐……这、这我不能要……”她慌乱地要推回。

青芜按住她的手:“收著。救命要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秋儿嘴唇颤抖,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忽然跪在铺上,朝青芜磕下头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快起来。”青芜忙扶住她,將她按回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別哭了,仔细明日眼睛肿了,让小姐瞧见反倒不好。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见小姐。”

秋儿抽噎著点头,紧紧攥著那五两银子,终於渐渐止了泪。

青芜坐在她铺边,又轻声宽慰几句,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月光静静移过窗欞。

青芜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却再无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绪便越清明,像被这浓稠的夜色浸泡过,每一缕都沉甸甸的。

秋儿的哭声,那五两银子,病重的母亲,失怙的幼弟……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覆浮现,勾起的却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往事。

五年了。

白日里,她是沉稳得体的青芜姑娘,是小姐倚重的心腹,是下人们眼中周全伶俐的一等丫鬟。

唯有在这种万籟俱寂的深夜,当身份的鎧甲悄然卸下,那种浸透骨髓的孤独才会汹涌而来,將她吞没。

她学会了这个时代女子该会的一切,织绣、烹茶、管帐、理事,甚至察言观色、周旋应对。

她努力活著,努力让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扎根。

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那里装著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信息的洪流,个体的自由,还有那份即使疲惫也属於“自己”的確定感。那里无人可以诉说,无人能够理解。

她想起秋儿娘亲的病,想起这世间女子大多艰难的命运,想起自己这具身躯原主可能曾有过的悲欢。

现代的灵魂纵然带来不同的眼界与韧性,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这时代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她忽然想起,月前那次告假归家探望这世的娘亲。

回程时路过市集,瞧见一个小摊贩在卖自酿的果酒,用粗陶小瓶装著,摊主说是山野青梅所酿,滋味清甜。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瓶。

回到府中,才觉荒唐——府规严谨,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

她將那粗陶瓶匆忙塞进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层,用几件旧衣覆住,仿佛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动的、渴望挣脱些什么的心情。

此刻想来,那或许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她需要一点什么,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属於异乡人的清冷。

青芜悄然起身,握著那粗陶小瓶,脚步轻得如同怕惊动这满院的夜色。

她推开下房的门,凉风迎面,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她却浑然不觉寒意。

静姝苑的园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朧的轮廓。

她记得苑子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因著几株高大的梧桐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映,白日里便不甚显眼,此刻更是隱蔽。

那便是个好去处。

她沿著鹅卵石小径走去,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石子上,映出微光。

四下寂静,唯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这夜幽深。

她推开半掩的竹扉,步入亭中。亭內石桌石凳冰凉,她却不介意,拂去凳上几片落叶,坐了下来。

仰头,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轮明月如冰盘高悬,清辉洒落,將亭子、竹林、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泠泠的银光。

这月亮,与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高楼间仰望的,是同一轮吗?

她拔开木塞,清甜的果香混著微醺的酒气逸出。对著月亮举起酒瓶,那句遥远记忆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刻此景,竟如此贴切。

她,她的影子,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月亮,便是这寂静天地间,短暂相聚的“三人”了。

她仰头,饮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隨即升起一股暖意,慢慢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半瓶下去,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名的悵惘,仿佛真的被这微醺的酒意冲淡了些,散开在清凉的夜风里。

她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看著天上的明月,她忽然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沈青芜,”她对著虚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握紧了拳头,用更低、却更用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那个世界的鼓励方式。

可话音落下,预期的振作並未完全到来,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处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

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悄无声息。

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同一片月光下,萧珩亦未眠。

书房內灯烛早已熄灭,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扬州的筹备,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绪纷杂。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惊动值守的僕役,独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风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绪。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

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僕役居住,他极少踏足。

正欲转身,却隱约听见苑內似有细微人声。

脚步微顿,他凝神细听。

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这么深了……

他本不欲窥探下人私隱,正待离开,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晰、语调也迥异於常的话语,顺著夜风飘来:

“沈青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那声音带著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加油”,用词古怪,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

萧珩脚步彻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芜?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的咒语?

紧接著,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

月光清冷,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鹅卵石径上。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只是隔著扶疏的竹影,望著凉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青芜坐在凉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陌生、孤独与强撑的坚韧,都隨著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逐渐氤氳开来。

周围的一切——亭角的飞檐、摇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开始缓慢地旋转、晃动,带著一种不真实的迷离感。

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酒精泡软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愉悦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乡愁、身份的割裂、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真好,像一场美梦。

她扶著石桌,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吶喊:不成,明日还要当差……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但这警告声迅速被汹涌的酒意吞没。酒精发酵出的那点虚幻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將她彻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著“加油”为自己打气的世界。

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著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迈步想要走出这令人沉溺的梦境。

一步踏出,脚下却是虚空。

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荒谬的期盼闪过心头——若这一跌,能像那些离奇的故事里一样,將她摔回熟悉的现代世界,该多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並未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带著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夜晚的微凉。

青芜迷迷糊糊地抬眼。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剑眉微蹙,鼻樑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注视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大公子,萧珩。

真好看啊……青芜昏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张脸,若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为之疯狂。

她记得那日书房,他难得一笑,冰雪消融,比平日冷厉的模样好看千百倍。

既然是梦……既然是梦,那便无需顾忌了。

她痴痴地笑著,竟大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光滑。

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著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带著醉后的绵软与娇憨:

“大公子……你该多笑笑……多笑笑,好看得多……”

萧珩身形微僵。

怀中的人双颊酡红,眼眸因醉意而水光瀲灩,比星子更亮,盈盈笑意毫无平日里的规矩与疏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媚態。

她竟敢……如此放肆。

他眸色转深,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危险的气息:“沈青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呀……”青芜咯咯笑起来,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果酒的甜香拂过他耳畔,“大公子在梦里……还是这般威严……”

梦里?

萧珩心中一动,看著她全然信赖又迷濛的眼神。

想起之前自己几次试探,她都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开,划清界限。

如今醉了,倒显出这般截然不同的面貌……有趣。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竟凑上前,柔软的唇瓣带著酒意与温热,轻轻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星火落入乾柴。

萧珩眸中剎那间风起云涌。

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吻之下摇摇欲坠。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醉顏,那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诱人的唇,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既然如此……

他手臂收紧,將她更牢固地锁在怀中,低头迫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相闻。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青芜,既然招惹了我,”他顿了顿,望进她迷濛的眼底,“就莫要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將她打横抱起。

青芜轻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含糊地嘟囔著什么,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认定的“梦境”里。

萧珩不再多言,抱著怀中轻盈却滚烫的身躯,转身,步伐稳健地踏出凉亭,穿过月光斑驳的竹径,方向明確——

正是他居所,清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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