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念旖旎覆山海 锦笼囚
来他房中伺候?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通房丫鬟?
不……她不要!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梨花带雨,眼中是纯粹的惊惶与恳求。
萧珩看著她这模样,那点微恼竟奇异地化开了一丝,生出些陌生的、类似心疼的情绪。
他抬手,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此时,”他低嘆一声,“倒不如昨夜醉酒时可爱。”
这话听在青芜耳中,却无异於另一重羞辱和提醒。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崩溃大哭。
她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奴婢卑贱之躯,实在不堪。今日又因醉酒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大公子不予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痴心妄想……大公子您是萧府未来的掌家人,前途无量,將来必定要迎娶一位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高门贵女,成就美满姻缘。若是……若是日后传出,少夫人还未进门,府中便有通房丫鬟,恐有碍公子清誉,於將来议亲大事不利……求大公子……放了奴婢吧!”
她说完,已是气若游丝,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双泪眼,绝望地仰望著他。
萧珩静静地听完,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一丝怒意如冰棱般划过心底。
成了他的人,竟还想著走?
还搬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为他著想的说辞?
但看著她苍白的小脸,那饱含泪意、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眸,还有那即便极力控制、仍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那点怒意又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搂住,低下头,声音竟放得异常柔和,带著几分哄慰:
“萧府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祖辈功勋与自身经营,並非依靠与谁家联姻换取。我房中多一个伺候的人而已,谁又敢多嘴?”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想到她初次承欢,昨夜自己又著实索求无度,此刻定然十分不適,再加上这般惊惧不安……
窗外,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隱隱透出些灰蓝。
再过一个时辰,府中下人便要开始忙碌,各院也会陆续点亮灯火。
他心思縝密,瞬间便想到后续。
若是让母亲知晓,妹妹院中的丫鬟深夜出现在自己榻上,难免会疑心是这丫鬟有心攀附,使出爬床的下作手段。
届时,即便他出面,这丫头在府中的日子恐怕也会艰难。
念及此,他鬆开一些怀抱,指尖抚过她散乱的长髮,声音依旧低沉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悄悄回去,莫要让人瞧见。赏菊宴过后,便来我院中。”
青芜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决定。那柔和语气下的斩钉截铁,比直接的命令更让她心寒。
她知道,再多的辩驳、哭泣、恳求,在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一股冰冷的灰败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这个世界,一个卑微的丫鬟,如何能反抗主子的意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动作表示顺从。
萧珩看著她心如死灰般的应下,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鬆开手,转身走向屏风后,留下她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青芜麻木地穿好剩余的衣物,头髮也来不及仔细梳理,只胡乱挽起。
她不敢回头再看那凌乱的床榻一眼,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身后,清暉院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珩站在窗前,看著那抹纤细踉蹌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眸色深沉如海,无人能窥见其中真正的波澜。
晨光,终於彻底撕开了夜幕。
萧珩已起身,由著贴身小廝伺候著更衣。
小廝捧来的是一袭緋红官袍,色泽庄重,衬得他愈发肃穆挺拔。
玉带束腰,乌纱官帽端正,面上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威仪。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那素日微抿的唇角,似乎放鬆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也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冽,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饜足后的舒缓。
他整理好宽大的袍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內室那张宽敞的紫檀木床。
帐幔已被撩起,金鉤挽著。
锦被稍显凌乱,堆叠在床榻一侧,床褥间依稀残留著些许褶皱与……一抹已然乾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
萧珩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隨即,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些许。
昨夜种种旖旎混乱,带著酒香与温软触感的记忆碎片掠过心头,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妥帖感。
“常顺。”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外间的僕从听得清楚。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恭立:“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內室,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杂事:“去吩咐下边得力、嘴紧的婆子来,將这里收拾整洁。”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常顺,目光虽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深意,“该怎么做,你知道。”
常顺心头猛地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奴才明白,公子放心。”
作为自幼伺候萧珩的老人,常顺对这位主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昨夜內室虽有刻意压低的动静,但他並非毫无所觉。
起初是惊疑,哪位姑娘如此胆大妄为?
竟敢夤夜潜入公子寢居?
可隨后见公子非但未立时发作,反倒……直至清晨才唤人收拾,且语气间並无丝毫怒意,反倒有种……难以形容的鬆快。
常顺立刻便猜到是谁了。
近来能入公子眼、乃至让公子破例留意的,除了静姝苑那位沉稳干练、却偏偏对公子敬而远之的青芜姑娘,还能有谁?
只是万万没想到,平日瞧著最是规矩本分、行事滴水不漏的青芜姑娘,竟会做出这等……这般大胆热烈之事。
震惊过后,常顺心中也不免咂摸出一丝感嘆。
这位青芜姑娘,看著不声不响,倒真是有福气,竟能得了公子这般青睞。
他伺候公子多年,深知公子眼界极高,又因身负重任,於女色上向来极为淡泊克制,院中连个通房侍妾都无。
如今这般情形,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公子那句“该怎么做你知道”,分量极重。
这是要將此事彻底按在清暉院之內,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
不仅是为了保全姑娘的清誉,只怕……公子自己对此事,也存了別样的心思。
“奴才这就去办。”常顺敛了所有思绪,恭谨退下。
他並未直接去唤粗使婆子,而是先找了自己信重的一个、平日专管公子院內浆洗洒扫的刘婆子。
这婆子五十上下年纪,是府里的老人了,素来嘴严本分。
常顺將她唤至僻静处,低声吩咐:“去將公子內室床铺收拾乾净,里外被褥枕帐,全数撤换。仔细些,手脚利落,莫要惊动旁人,更不许多看多问。”
他盯著刘婆子,眼神锐利,“今日你只是按例去收拾公子房间,明白吗?”
刘婆子在府中多年,何等乖觉,见常顺亲自来吩咐,又是这般谨慎態度,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绝不只是寻常收拾。
她立刻肃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应道:“常管事放心,老奴省得。只是收拾房间,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说。”
“去吧。”常顺这才頷首。
刘婆子轻手轻脚进了正房內室。
一踏入,便嗅到一股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靡靡气息,混合著残留的冷梅薰香。
再看那略显凌乱的床铺,以及褥单上那抹已然暗沉却依旧显眼的痕跡……她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迅速垂下眼,手脚麻利却又无比轻柔地开始收拾。
她小心地將那沾染了痕跡的被褥捲起,与其他撤换下的被套帐幔一併收拢,准备稍后亲自浆洗处理,不留任何可能引人猜测的物证。
又將床榻重新铺设得平整如新,熏上惯用的冷梅香,驱散最后一丝暖昧的气息。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不过一盏茶功夫,內室已恢復了一贯的整洁清冷,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风沉醉,从未发生过。
刘婆子抱著换下的织物退出,对候在门外的常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常顺望著重新恢復肃静的內室门扉,心中暗嘆。
这清暉院,怕是很快,就要有些不一样了。
晨光愈明,照亮了庭前阶石。
萧珩已整理好官袍,准备入宫。他步履沉稳地走出清暉院,神情已恢復为朝堂之上那位端肃持重的大理寺卿。
唯有他自己知道,緋红官袍的广袖之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软滑腻的触感;严肃的思绪间隙,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是那张醉酒后嫣红娇媚、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脸庞,以及那句带著果酒甜香的、大胆的“你该多笑笑”。
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未停。
既然是他的人了,有些事,便需重新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