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锦笼囚
青芜如遭晴天霹雳,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验身!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在这封建森严的宅院里,像检验货物一样被剥开检查……这对於一个灵魂来自现代、崇尚人格尊严的女子来说,是何等极致的屈辱!
“不……不!”她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夫人!不能验!这一验,奴婢就算是清白的,往后也没法做人了!求夫人开恩!奴婢当真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是恐惧、屈辱、也是绝望的悲鸣。
她可以忍受责罚,甚至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承受这种將人格尊严彻底践踏在地的凌辱。
秋儿也听懂了婆子的话,小脸霎时变得比青芜还要白。
她虽然年幼,却也朦朦朧朧知道“验身”对女子意味著什么。
看到青芜姐姐那惨烈挣扎、泪如雨下的模样,她心中又痛又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婆子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朝著王氏哭求道:“夫人!夫人开恩啊!青芜姐姐进来府里,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上次中秋宴还立了功,杨嬤嬤和小姐之前不也夸过姐姐办事妥当吗?奴婢相信青芜姐姐是清白的!求夫人別验!求求夫人了!”
她的哭求声在肃杀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淒楚无助。
王氏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青芜的挣扎哭求和秋儿的抱腿哀恳恍若未闻,只漠然道:“带下去。”
两个婆子得了明確指令,不再犹豫。一人用力掰开秋儿的手,將她推到一边。
另一人则与同伴合力,死死架住浑身瘫软、却仍在本能挣扎的青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向堂后连接著的、专用於处置內闈私密事的厢房拖去。
青芜的哭求声渐渐变得嘶哑绝望,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抓挠,留下几道浅痕。
那身稍高的衣领在挣扎中微微散开,隱约可见其下白皙肌肤上,昨夜留下的、未被脂粉完全遮盖的曖昧痕跡,此刻在烛火与泪光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淒艷。
春鶯和秋雁早已嚇得噤若寒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裳看著青芜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嫉恨与紧张。
杨嬤嬤垂手而立,嘴角抿成一条坚冷的直线,目光紧锁那扇即將合上的厢房门。
秋儿被推开,跌坐在地,看著青芜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著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就在厢房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剎那——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寒铁,骤然自正堂门口响起!
所有人为之一震,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裹挟著秋夜的凉意与疾行而来的微喘,逆著廊下的灯光,大步踏入堂中。
緋红官袍尚未换下,衬得他面如寒玉,眸似深潭,正是刚从大理寺赶回的萧珩。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堂內,最后定格在那扇即將关闭的厢房门上,以及门边跌坐哭泣的秋儿、和那两个正要执行“验身”的婆子惊惶回望的脸上。
整个正堂的空气,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彻底凝固。
萧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抹纤弱颤抖的身影上。
青芜脸色惨白如纸,泪痕交错,髮髻在挣扎中彻底鬆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骇、绝望与一种近乎碎裂的屈辱。
她被人粗鲁地架著,衣领微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肌肤在烛光下异常白皙,其上隱约可见的痕跡,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萧珩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不知被哪一块投下的石子骤然击破,盪开一圈陌生的、尖锐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著不悦、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疼。
是的,心疼。看著这个昨夜还在他怀中因醉酒而娇憨大胆、此刻却如同濒死小兽般挣扎无助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將施加於她身上所有折辱都碾碎的衝动。
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將目光从青芜身上移开,转向端坐主位的母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沉凝,心下也是一突。
她深知这个儿子看似恭顺,实则极有主见,行事果决,一旦他插手,事情便不由她全权掌控了。
但她毕竟是母亲,且自觉占著理,便沉声道:“珩儿回来了。此事关乎內闈清静与你自身名誉,为娘正在审问这不知规矩的丫头。”
“母亲辛苦了,”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审了这许久,想必母亲也乏了。既然儿子回来了,后续便交由儿子来处置吧,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他不再看王氏的反应,转而向侍立在旁的孙嬤嬤道:“孙嬤嬤,扶夫人回房歇息。”
王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那双深邃不见底、却已然透出决断之意的眼眸,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此刻多说无益。
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几乎瘫软在地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杨嬤嬤,最终在孙嬤嬤的小心搀扶下,起身离开了这气氛凝滯的正堂。
隨著王氏离去,堂內压力並未减轻,反而因萧珩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他撩袍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著的、站著的每一个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冰寒的威严:
“今日府中倒是热闹。我刚回府,便听说了个大概。有趣,我在外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断,不想今日家中倒先演了一出。”
他端起僕役新奉上的茶盏,却未饮,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便在家中,也办一次案。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明白。”
他首先看向云裳,声音平淡无波:“云裳,你將你今早所见,再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云裳被萧珩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之前对著王氏哭诉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又將早晨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接著,萧珩又依次问了刘婆子、春鶯、秋雁和秋儿,问题简洁直接,皆是围绕时间、地点、所见事实,不容丝毫夸大与臆测。
待眾人答完,萧珩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云裳,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依你所言,只有你一人『看见』青芜从上房出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神色慌张』。除此之外,可有第二人证?可有人亲眼看见她进入上房,或是在上房內做了何事?可有任何確凿物证,比如你提到的『异样』床褥,经刘婆子查验,也並无异常。”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瘫软在女儿身边、脸色灰败的杨嬤嬤,声音陡然转冷:“杨嬤嬤,你方才似乎说,愿以性命担保云裳不会撒谎?审案断事,若仅凭一人之心意、一人之担保便可定罪,那还要衙门官署何用?还要我这大理寺何用!还要国法律例何用!”
“嘭!” 茶盏被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却似惊雷炸响在杨嬤嬤心头。
杨嬤嬤浑身剧颤,知道大势已去,但为了女儿,仍想做最后挣扎,涕泪横流地叩首:“公子息怒!老奴……老奴也是一心为了公子清誉,为了府中规矩啊!云裳她对公子是一片痴心,绝不会……”
“痴心?”萧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云裳
“说到『爬床』,我倒想起一事。前些时日,云裳也曾未经传唤,夤夜擅入我的寢居。若按今日这般论处,这『爬床』的嫌疑,她是否更该先论一论?”
“轰——” 此话如同惊雷,劈得云裳魂飞魄散,整张脸瞬间涨红髮紫,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下人们更是心头大震,看向云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瞭然。
原来还有这桩旧事!大公子亲口说出,便是铁板钉钉。自己曾行不轨之事,却反咬他人,其心可诛!
萧珩不再看几乎瘫成烂泥的云裳,冰冷的目光锁定杨嬤嬤:“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本应更明事理,谨言慎行。如今却听信自己女儿一面之词,不思查明,反而推波助澜,挑唆母亲行此激烈有损阴鷙之事,攀咬无辜!府中规矩,便是让你这般用的吗?”
杨嬤嬤彻底瘫倒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一个无辜之人便要因你们母女这捕风捉影、挟私报復的构陷,遭受何等折辱?若真如了你们的愿,一个女子的清白与性命,便要断送在你们这齷齪心思之下!”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惩罚,“念在你伺候母亲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拖下去,杖责三十。”
围观眾人唏嘘片刻,杨嬤嬤年纪大了,只怕是挨不住。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杨嬤嬤悽厉哭喊,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僕妇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云裳眼见母亲被拖走重罚,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尖叫一声,竟真的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萧珩厌恶地瞥了一眼,漠然下令:“將她泼醒。醒了之后,连同她的东西,一併拖出府去,寻个人牙子发卖了。我清暉院与萧府,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的奴婢。”
命令一下,自有僕役依言行事。
一盆冷水泼下,云裳在尖叫与哭泣中被粗暴地拖走,她绝望的哀嚎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雷霆手段,片刻之间便逆转乾坤,不仅洗刷了青芜的嫌疑,更將诬告者施以严惩,其果决狠厉,令人胆寒。
尘埃似已落定。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自他出现后,便一直如同雕像般跪在原地、低垂著头、沉默不语的女子——沈青芜。
她依旧保持著被婆子放开后的姿势,微微蜷缩著,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方才那濒临崩溃的哭求挣扎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死寂。
“都下去。”萧珩挥退了堂內所有僕役丫鬟,包括欲言又止、满眼担忧的秋儿。
空旷的正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萧珩起身,缓步走到青芜面前,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上未乾的泪珠,能看到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也能看到……她颈间那片被他亲自留下的、此刻在凌乱衣衫下若隱若现的痕跡。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审问时低沉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沈青芜,抬起头来。”
青芜没有动。
方才那场风暴般的羞辱、挣扎、绝望,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尘埃落定,施暴者受惩,她“洗清”了嫌疑,可那股冰冷黏腻的屈辱感,却已深深浸入骨髓,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萧珩看著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的淡淡血丝,心中那丝陌生的抽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不再多言,俯身,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轻易地將那具轻得过分、又僵硬得厉害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青芜低低惊喘一声,终於有了反应。
她被动地偎在他胸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与方才那两个婆子冰冷粗暴的钳制截然不同。
可她心中升不起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寒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抗拒。
萧珩將她抱得很稳,转身走向一旁的太师椅,自己坐下,却未將她放开,依旧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態將她圈在怀中。
他一手环著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乱发,指尖触及她冰凉肌肤上未乾的泪痕。
“別害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没事了。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若是寻常女子,歷经这般大难被如此尊贵强大的男子所救,这般温柔相待,只怕早已心神俱颤,感激涕零,乃至生出倾慕依赖之心。
可青芜不是。
她是沈青芜,一个灵魂来自千年之后,崇尚自由与尊严的现代女性。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把最锋利的銼刀,將她五年来勉强披上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顺从外壳,彻底銼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內里绝不屈服的钢铁骨骼。
在萧珩话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冰冷、清晰、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迴响:
沈青芜,你一定要离开!离开这吃人的深宅大院,离开这视女子为附属、可隨意践踏的命运!你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再也不要像今夜这般,毫无尊严,任人宰割!
这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极致的冰冷与屈辱中成型,坚硬无比。
萧珩此刻温暖的怀抱,安抚的话语,於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重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危险的囚笼前奏。
她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抱著,既无迎合,也无挣扎。
怀中的人如此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他只当她是惊嚇过度,心神未復。
他耐著性子,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对待受惊的幼兽。直到感觉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復,他才缓缓鬆开了怀抱,隨后让人將青芜送到了清暉院中。
王氏房內,灯火未熄。
孙嬤嬤正低声劝慰著,王氏半倚在榻上,脸色疲惫,眼神复杂。
杨嬤嬤跟隨她多年,云裳那孩子她也算看著长大,骤然被儿子如此雷霆处置,一个杖责生死未卜,一个发卖出府前程尽毁,她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痛惜与感慨。
但儿子的理由足够充分,手段虽狠,却也维护了府邸法度与自身权威,她这个做母亲的,此刻竟说不出什么。
见萧珩进来,王氏抬了抬手,孙嬤嬤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內只剩母子二人。
烛光在萧珩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撩袍在母亲下首坐下,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寂静。
“母亲,”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持重,“先前母亲曾提过,想让儿子在身边放个知冷知热的人,允儿子自行择选。”
王氏抬眼看他,心中已有所料。
萧珩继续道,语气坦然,不带丝毫扭捏:“不瞒母亲,早些时日,儿子对这个叫青芜的丫鬟,便留意了几分。此女行事稳重,心性灵巧,儿子確有几分中意。原想著等赏菊宴过后,诸事妥帖,再请母亲做主,將她调拨到清暉院。不曾想,今夜闹出这般风波。”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目光平静却坚定:“事已至此,眾目睽睽,虽已澄清诬陷,但她名节难免受损。继续留在静姝苑伺候妹妹,於她於妹妹,都恐有不便。既然母亲早有此意,儿子也確有此心,不若便顺水推舟,明日便让她过来吧。”
王氏听著儿子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喟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护著那丫头,並且已经做了决断。
她看著眼前年轻俊朗、气度沉稳的儿子,想起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不易,想起他难得对一个人上心……
她確实疲惫了,罢了,不过一个丫鬟。
王氏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倦意:“你既已想好,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需知分寸,莫要惹人閒话。杨嬤嬤那边……唉,既已处置,便这样吧。”
“儿子明白,多谢母亲体谅。”萧珩起身,恭敬行礼,“夜深了,母亲早些安歇。”
辞別母亲,萧珩走出房门。廊下夜风清冷,吹散了些许室內的滯闷。他站在阶前,望向仍旧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