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送羹试君心·浴暖暗生潮 锦笼囚
踏入清暉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偏房整理自己,而是径直去寻了管事常安。
“常管事,”青芜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主动的温婉
“大公子今日可会回院用晚膳?公子平日处理公务,时常晚归,可有什么偏好的宵夜汤羹?或是……有何其他习惯需要特別注意的?我初来乍到,唯恐侍奉不周,还请常管事提点一二。”
常安正指挥著小廝擦拭廊柱,闻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青芜姑娘,自打来了清暉院,除了必要的应对外,几乎从不多言,更不曾主动打探过公子的事情。
昨日出门前,自己还曾旁敲侧击地说起公子待她的不同,她也不过是淡淡頷首,神情疏离。
怎的归家一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主动问起公子起居喜好……是终於想通了,要安心当这院里人了?
心中惊疑不定,常安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堆起笑容,只是回话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呃……这个,姑娘有心了。大公子今日是否回院用膳,得看衙门公务。若是回来得晚,通常……通常会在书房再处理些文书。宵夜嘛,公子不喜甜腻,倒是常备些清淡的羹汤,如山药鸡汤、杏仁雪耳之类……至於其他习惯……” 他一边努力回忆著,一边悄悄打量青芜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甚至还微微点头,心中更是纳罕。
青芜將常安说的默默记下,道了谢,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並非真要学做羹汤,但既然要“表现”,便需有实际行动。
她向厨娘请教了山药鸡汤的做法,又在一旁看著火候,虽未亲自动手,但也算“经了心”。
月亮初升,清辉洒落庭院时,萧珩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院门口。
他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鬱,身上仿佛还裹挟著大理寺狱中阴冷的气息,未曾停留,便径直入了书房,常安捧著更换的常服连忙跟了进去。
青芜在廊下看见,心知机会来了。
她定了定神,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计划”:书房乃处理公务重地,寻常丫鬟若无传唤不得擅入。
自己此刻以送羹汤为名前往,正合了那些“別有用心”、“试图邀宠”的刻板印象。
萧珩那般厌恶主动攀附之人,自己“刻意”关怀,他多半会不耐,甚至厌烦。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从小厨房端出那盅一直温著的山药鸡汤,用托盘稳当端著,走向书房。
书房外,常顺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侍立著。
“常管事,”青芜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天气寒凉,大公子才从外头回来,恐沾染了寒气。我……我备了些温热的羹汤,想给大公子送进去,暖暖身子。不知可否……通传一声?”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忐忑与期待,將一个“想要献殷勤又怕唐突”的丫鬟姿態拿捏得恰好。
常顺看到是青芜,眼神微动。他是知晓內情的,这位姑娘在公子心中分量不同。
见她如此主动关切公子,虽觉有些意外,但想著或许是好事,便点了点头:“姑娘稍候。” 转身轻轻叩门,入內通报。
书房內,烛火通明。
萧珩已换下官袍,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单手支著额角,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虑。
今日大理寺心腹的回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查抄张文谨府邸,除了起获一些预料之中的藏银、寻常帐簿、以及几幅还算值钱的字画外,竟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没有与幕后之人的书信往来,没有记录关键交易的密帐,甚至连一张可疑的纸条都没有。
那张文谨,竟像是真的孑然一身,除了贪下的银钱,別无所好,也未曾留下任何指向他人的线索。
这不合常理。一个身居要职、捲入如此大案的人,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距离他向圣上承诺的十日之期越来越近,线索却似乎断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公子,青芜姑娘在外求见,说是天气寒凉,特意为您送了羹汤来。” 常顺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萧珩的思绪被拉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青芜?送羹汤?这倒是稀罕事。
印象中,她总是安静、疏离,甚至带著隱隱的抗拒,何曾有过这般主动关怀的举动?
这份“不同寻常”,竟奇异地將他心头的烦躁冲淡了些许。
“让她进来。” 他放下支额的手,坐直了身体。
门被轻轻推开,青芜端著托盘,低著头,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烛光映照著她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支他亲手簪上的青玉簪。
她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並未靠得太近,然后退开两步,微微屈膝:“大公子,夜深寒重,奴婢想著您或许需要些暖身的汤羹,便自作主张送来了。您……可要用一些?”
她的声音轻柔,姿態恭顺,一切都符合一个“体贴”丫鬟的標准。
萧珩没有立刻去碰那汤盅,而是抬眸,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著她。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神情,最后落在那盅冒著微微热气的汤羹上。
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將汤盅放下即可。
青芜依言照做,心中暗自揣测他此刻的不语是厌烦的前兆。
她正欲行礼退下,却见萧珩並未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虚空,眉头再次蹙起,薄唇微动,似乎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无亲眷,无深交,无特殊嗜好……既不置办奢侈產业,也不蓄养美婢伶人……他要这泼天的权势財富,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某个难解的谜题。
青芜本已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似乎与查案有关?她想起自己现代职场中分析项目、寻找突破口的思维习惯,又结合这时代的特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闪过。
她本不欲多言,但转念一想,若此刻接话,或许能显得自己“心思活络”、“试图参与公子事务”,甚至可能因为“多嘴”而惹他不快?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负面”效果吗?
心思电转间,她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一种略带迟疑、却又仿佛只是顺著他的话头思考的语气,轻声接道:
“一个手握权势財富的人,怎会真的无欲无求呢?是人,总要一日日地生活下去。”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著语言,“譬如,他总要吃饭穿衣,生病总要延医用药,府中僕役的月钱嚼用,四季衣裳更换,房屋修缮摆设,人情往来应酬……这些日常开销,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流水。或许……或许他並未购置显眼的大產业,也未豢养引人注目的玩物,但只要他还在生活,还在用人,银钱总有去处。单看他银子都花在了哪些看似寻常的地方……总能看出他所求的蛛丝马跡?”
青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丫鬟议论主子事务的小心翼翼。她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失言的模样,等待预料中的斥责。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並未到来。
萧珩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她的话语中骤然凝聚,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青芜低垂的头顶。
对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只想著寻找那些不同寻常的、直接与罪行掛鉤的证据?
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只要张文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运作,哪怕他再低调,再“无欲无求”,维持一个府邸的体面运转,进行必要的人情打点,甚至……进行某些隱秘的“投资”或“打赏”,都必然会在日常帐目中留下痕跡!
这些痕跡可能分散、琐碎,但若仔细梳理、比对,或许就能串联出意想不到的线索!
青芜这看似寻常、甚至有些“僭越”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一无所获”困住的思路!
他眼中光芒大盛,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锐气与急切。
他甚至没有再看青芜,也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才的“多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语速极快地下令:
“常顺!立刻去大理寺,传我命令:重新细查张府所有帐目,尤其是近三年来的日常开支流水!不要放过任何一笔看似寻常的款项,重点核查大额採买、固定人情支出、用途模糊的支取!让他们连夜比对、梳理,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详细的条陈!”
“是!公子!” 常顺虽不明所以,但见公子神色振奋,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依旧低著头、似乎有些不安的青芜身上。
他眼神复杂,审视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青芜感觉到他目光的停留,心中忐忑更甚。
他这是……生气了?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冒失?怎么没有直接让她出去?
“你……”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的话,倒有几分歪理。”
青芜心中一紧,忙道:“奴婢僭越,胡言乱语,请大公子恕罪。”
萧珩没有接她请罪的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青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汤放下,你且先退下吧。”
“……是。” 青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並小心地掩上了门。
直到走出书房老远,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臟还在因为刚才的“冒险”而微微加速跳动。
效果似乎……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没有因此厌恶她,反而……採纳了她的建议?
这偏离了她的“剧本”。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好?显得自己並非全无心机,甚至有些“自作聪明”地干涉正事?这同样可能引起他的反感,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她需要继续“表演”下去,直到他彻底失去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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