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月沉牢影 · 灯暖衾谋 锦笼囚
但此行凶险未卜,扬州那边是龙潭虎穴,他不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涉险。更何况,她腿伤刚好……
思绪间,清暉院的月洞门已在眼前。
院中很静。廊下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手里提著一盏绢纱灯笼,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
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次回府,只要看见她候在那里,心便会无端地安定下来。
仿佛外头再大的风雨,到了这清暉院,都能暂且搁下。
青芜听见脚步声,上前几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大公子回来了。”
“腿刚好,不必日日候著。”萧珩走近,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温和。
“已经不疼了。”青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放下灯笼,很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奴婢閒不住,候著公子回来,心里踏实。”
屋內烛火明亮,驱散了秋夜的寒凉。青芜侍奉他更衣,动作熟稔轻柔。
萧珩展开手臂,任由她解去外袍的系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泛著淡淡的粉,想来腿伤確实大好了。
更衣到一半时,青芜手上动作忽然停了停。
萧珩垂眸看她。
只见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將脸轻轻贴在他胸前。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大公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著几分娇怯,又有些委屈,“白日里院中只奴婢一个丫鬟,常安还有外院的那些粗使婆子,我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等盼著大公子回来……心中时刻想著念著大公子。”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说完,她心里先打了个颤——太肉麻了,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住。
可戏既已开场,便得演到底。
青芜悄悄抬眸,想从萧珩脸上看出些端倪。
却见他並无讶异,只沉默片刻,而后抬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轻轻按在她背上。
青芜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来。
“如此离不开我,”萧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喟嘆,“待我日后南下,你还如何得了?”
南下?!
青芜心中猛地一跳,几乎要按捺不住狂喜。
机会来了!大公子南下办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回来的,路途遥远,归期不知几何——这不正是她筹谋赎身、离开萧府的最好时机么?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露。她甚至將脸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些,声音里適时染上忧切:“那……大公子何时能归?奴婢一定等您回来。”
她说得坚定,仿佛真是一个痴心等候的婢女。
萧珩鬆开她,低头看进她眼里。
烛光下,她眸中水光瀲灩,满是依恋。他抬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乾燥,並无泪痕。
“归期未定。”他淡淡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
青芜垂下眼,指尖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那么久……”
“所以,”萧珩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在府中好生待著,莫要生事,也……莫要让我分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里去。
青芜心尖一颤,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公子添乱。”
萧珩看了她片刻,终於鬆开手,转身走向书案:“替我磨墨。”
“是。”
青芜暗暗鬆了口气,忙跟过去,挽起袖子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化开,墨香淡淡瀰漫。
她一边磨,一边偷偷打量萧珩——他已铺开纸,提笔蘸墨,神色沉静,仿佛方才那一场温存耳语从未发生过。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
青芜垂下眼,专注著手上的动作。墨汁渐渐浓稠,她的心却一点点亮堂起来。
南下,数月。这段时间足够她做许多事了——打探赎身的门路,攒够银钱,甚至……或许能找到离开长安后的安身之处。
她抬眼,又看了萧珩一眼。他正凝神书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离开,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定然是这些日子演戏演得太投入,自己都有些入戏了。青芜甩甩头,將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
“好了。”萧珩搁下笔,將写好的信笺封好,递给青芜,“明日一早,让常安送出去。”
“是。”青芜接过,触手尚有余温。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涌入,带著庭院里桂子残留的甜香。
他静立片刻,忽然道:“我不在时,母亲若唤你去问话,谨慎些答。”
青芜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王氏。
“奴婢明白。”她轻声应。
“院中诸事,常安会照应。”萧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青芜点头记下。
夜色渐深,烛火將尽。
南下,扬州。
青芜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想起萧珩昨日赏她的那袋银钱。
是该好好筹划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指尖触到门扉时,身后却传来萧珩的声音:“今夜不必回偏房。”
青芜脚步一顿,回身,见萧珩已立在寢间门口,烛光从內里透出,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廊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么看著她。
“……是。”她垂下眼,跟著他进了內室。
门在身后合上,將秋夜的凉意隔在外头。
室內暖意融融,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著,青烟笔直。
萧珩走到榻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青芜如往常一般上前侍奉。指尖触到他腰间玉带鉤时,却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有些不同,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衣物一件件褪下,叠放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当她伸手去解他中衣系带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力道不轻。
青芜抬眸,对上萧珩的眼睛。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头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得骇人。
“大公子?”她轻声唤。
萧珩没有应声,只一把將她揽入怀中。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不是往日那种温存的、带著试探的亲近。今夜的他,像换了个人。
衣衫在混乱中落地,青芜被压进锦褥深处。帐幔垂落,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烛光透过纱帐渗进来,將一切轮廓都柔化成朦朧的影子。
萧珩的动作失了分寸。他的手扣在她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唇齿在她颈间流连,不像是亲吻,倒像是某种標记。
青芜吃痛,闷哼一声,他却恍若未闻。
他似乎是要碾碎她。
青芜咬住下唇,將呜咽咽回喉间。她睁著眼看帐顶晃动的流苏,心想:忍不了几日了。
是了,再忍几日,等他南下,等她筹谋妥当……
这个念头奇异地给了她力量。
她不再试图抗拒,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將身体更彻底地打开。
既然逃不过,不如隨波逐流。
她在浪潮里闭上眼,任由意识浮沉,仿佛魂灵抽离了躯壳,飘在空中冷眼看著这一切。
萧珩察觉到她的顺从,动作却未缓和。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叫出来。”
青芜摇头,將脸埋进他肩窝。
他却加重了惩罚,她终於溢出细碎的泣音。那声音像小猫叫,可怜得很,却莫名激得他眼底更暗。
他掐著她的腰,一遍遍问:“你是谁的人?”
“……公子……是公子的……”她断断续续地答,脑子里浑浑噩噩,只顺著本能回应。
这场情事持续了太久。
久到青芜觉得四肢百骸都要散了架,久到窗外的更鼓似乎响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瘫软在凌乱的衾被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珩翻身躺到她身侧,胸膛起伏,气息也未平。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青芜以为结束了,正想拖著酸软的身子悄悄下榻——按规矩,她该回偏房去的。
可她才刚一动,萧珩的手臂便横了过来,牢牢箍住她的腰。
“別动。”他的声音带著情事后的沙哑,却依旧不容置疑。
青芜僵住,不敢再动,只能维持著那个彆扭的姿势,半边身子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脊背上。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扬州的事,很棘手。”
这话没头没尾,不像在对她说,倒像是自言自语。
青芜不知该如何接,只能沉默。
“你会等我回来么?”他又问,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青芜心尖一颤。她张了张嘴,那句“会”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幸而萧珩似乎並不真要她回答。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紧地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青芜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萧珩也没有睡,他的呼吸一直很清醒。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躺著,各怀心事,却肌肤相贴。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忍一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他从扬州回来,他会娶妻,或许……或许他已忘了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隱秘的、带著罪恶感的轻鬆。
可同时,又有另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蔓延——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
萧珩的呼吸渐渐均匀。她以为他终於睡著了,正想稍稍挪动发麻的手臂,却听见他忽然低声说:
“青芜。”
“……嗯?”
“別做傻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青芜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知道?他看出什么了?
可萧珩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梦囈。
他的手臂依旧稳稳箍著她,呼吸也依旧平稳。
漫长的夜,在不安与猜度中一寸寸熬过。
直到天光將亮未亮时,青芜才终於抵不住睏倦,沉沉睡去。
而箍著她的那只手,在她睡熟后,轻轻抚了抚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