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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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仍是青灰色,扬州城尚沉睡在深秋清晨的寒雾里。

霜气凝在枯草瓦檐上,一片惨白。

赵奉推开迎宾苑侧门时,口中呼出的气立刻化作一团白雾。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布夹袄,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更厚实的深灰色絮棉里衣。

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夹棉裤,脚上一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

为挡风寒,头上戴了顶深褐色的狗皮帽子,护耳耷拉下来。

肩上搭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褳,乍看像个为柜上採买跑腿的伙计,或是某家店铺的管事。

他没有急於行动,而是在运河边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坐了半日,要了壶最便宜的茶,目光沉静地观察著码头来往的巡检司差役与各色人物。

直到午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开始了真正的探查。

探查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赵奉凭藉多年刑名经验与市井智慧,谨慎地接触了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人物。

他先寻到了专给西城几家官员宅邸送炭送菜的老王头。

在城南一个背风的墙角,赵奉递过去一小壶驱寒的烧刀子,两人就著冷风蹲著閒聊。

老王头话匣子打开,说起各家喜好、用度变化,难免提到刘豫府上:“……那位张司阶,倒是常去他姐夫家。不过近一两年,好似去得没从前勤了。有一回送菜,还听见里头隱隱有爭执声,像是为了什么『银子』、『亲戚』的话头……”

第二日,赵奉扮作外地来的布商,走进了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成衣铺子“瑞锦祥”。

这家铺子的老裁缝手艺好,不少官员家眷都在此定製衣裳。

借著挑选料子、打听款式的由头,赵奉与掌柜攀谈,又貌似无意地赞了句:

“听说贵店常为官家老爷做活,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像巡检司张司阶那般人物,近来可有什么时兴喜好?敝號有些新到的北地皮料,正想寻个门路。”

掌柜的谨慎,只笑著打哈哈。

但一旁正在熨烫衣服的老师傅,在赵奉结算时多给了几枚铜钱作“茶敬”后,压低声音透露了一句:“张司阶?他姐姐张夫人倒是常来,近一年添置了不少好料子,还私下让给改过两张地契套子……喏,就是那种装田契房契的锦套,要求绣得隱蔽不打眼。”

第三日,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赵奉通过一个曾因小过被他从轻发落的旧识,辗转接触到了一个在巡检司衙门外围跑腿、偶尔也能跟著张康做些粗活的小嘍囉,名叫郭四。

此人好酒,赵奉便在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里,“偶遇”了正独饮的郭四,並主动替他会了帐。

几碗浊酒下肚,郭四舌头大了,抱怨差事辛苦、油水不多,尤其提到:“……跟著张头儿,活儿没少干,险没少冒!去年瓜洲那趟……嗝,晦气!到头来,大头都让上头拿了,张头儿才分几个子儿?连外头的……都比他拿得多!张头儿心里能痛快?常跟我们几个喝闷酒骂娘呢!”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赵奉在脑海中反覆交叉印证、筛选拼凑。

三日后的傍晚,他才带著初步清晰的脉络,返回迎宾苑向萧珩稟报。

第三日傍晚,寒气愈重。

赵奉踏著满地枯叶回到迎宾苑时,暮色已合,檐下早早掛起了风灯。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繚绕,手脚冻得有些发僵,但眼神清明。

书房內却暖意融融。

墙角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萧珩只著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锦缎半臂,正坐在炭盆边的圈椅里,就著明亮的烛火翻阅几份旧档。

见赵奉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靠近炭盆暖暖。

赵奉脱下那顶狗皮帽,掸了掸肩头的寒气,又在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低声稟报:

“大人,张康此人,內外轮廓已大致清晰。他与刘豫虽为姻亲,內里嫌隙沟壑,比预想更深。”

萧珩將手中文卷搁在一旁小几上,身体微微后靠,露出倾听的神色:“讲。”

赵奉理了理被寒风吹得有些乱的思绪,条分缕析道:

“其一,亲缘嫌隙,根深蒂固。刘豫之妻张氏,乃是张康亲姐。这张氏素来偏袒娘家,张康当年能进巡检司谋个差事,全仗张氏在刘豫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磨来的。刘豫起初不过想隨便安置个閒职,未曾想这张康倒有几分市井小聪明,加之捨得下脸皮、使银子,竟让他一路爬到了右司阶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人关係恶化,起因是一桩旧事。约莫四年前,刘豫得了下属孝敬的一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妾室,年方二八,姿容甚美,颇得刘豫宠爱。张氏心中不忿,时常寻衅刁难。一日,刘豫外出赴宴,张康过府探望其姐,不知怎的在后园撞见那小妾,见其顏色娇媚,竟色胆包天,强行玷污。刘豫回府得知,勃然大怒,当即提了佩刀要去砍杀张康。”

赵奉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讽意:“可那张氏护弟心切,死死拦住,又与张康统一口径,反诬是那小妾见张康年轻,主动勾引。任凭那小妾如何哭诉辩解,刘豫在张氏『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岂能为个玩意儿与亲眷动刀兵』的劝说下,加之或许顾忌家丑外扬,最终竟只得作罢。只是后来,张康有次醉酒,竟向人吹嘘那日细节,言辞不堪,传回刘豫耳中,令他顏面扫地,自此对这妻弟越发膈应。此事虽未明面撕破脸,但裂痕已生。”

“其二,利益不均,怨气暗积。”赵奉接著道,“关键便在瓜洲沉船一事。据赵长风供词及属下暗查印证,事后刘豫分得一千二百两,张康仅得三百两,尚不如船帮赵长风的五百两。张康对此极为不忿,曾多次向手下心腹抱怨,言凿船是他带人亲自下的水,事后湿粮打捞转运也是他主持,最险最累的活都是他干了,分钱却最少,显是刘豫未將他这亲戚放在眼里,甚至有意剋扣。此事虽未公开闹翻,但芥蒂已深。”

“其三,產业蹊蹺,中饱私囊。”赵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上面是几处田宅铺面的简图与记录,“张氏名下原有產业不多,但近两年陆续添置了三处铺面、两处小田庄。蹊蹺的是,其中两处铺面和一处分外偏僻的田庄,约一年前,地契竟悄悄转到了张康个人名下。此事做得隱秘,经手牙人已被属下寻到,证实当时是张氏身边嬤嬤出面办理,但银子来源不明。属下推测,很可能是张氏挪用刘豫来路不正的银钱,暗中贴补了弟弟。此事刘豫多半不知情,若知晓,恐又是一场风波。”

“其四,私德有亏,授人以柄。”赵奉脸上露出几分鄙夷,“这张康性好渔色,且专好与有夫之妇勾缠。属下已查明,他利用那处张氏所赠、位置僻静的田庄,竟同时与五名妇人保持私会。这些妇人的丈夫,有的是小商户,有的是衙门底层书吏,还有两个是城外农户。张康仗著官身和几分蛮横,行事颇为肆无忌惮。此事若捅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最后,关於其手下。”赵奉总结道,“此人虽贪財好色、品行不端,但对跟他的那几个巡检司差役和市井帮閒,倒颇讲义气,有钱同分,有事真上,加之他有些小聪明,办事利落,竟让这帮人颇为死心塌地。至於与粮商勾结等事,据查都是刘豫亲自经手或派心腹接洽,张康並未直接参与,他主要负责执行层面那些『脏活』。”

书房內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暖意烘得赵奉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他却觉得心头髮冷——这张康,简直是嵌在刘豫身边一颗满是裂隙的钉子,贪鄙、好色、怨懟、又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把柄与罪证。

萧珩一直静静听著,面上无甚表情,只在听到张康私占產业、並与有夫之妇私通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誚。

“如此说来,”

片刻后,萧珩缓缓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这张康,既有对刘豫的旧怨新恨,又有私自侵吞的產业,更有足以毁其前程甚至性命的私德污点。而他手中,还握著瓜洲沉船的具体执行证据,以及一群肯为他卖命的手下。”

赵奉点头:“正是。此人浑身上下,几乎都是可趁之机。”

“一颗充满怨气与欲望的棋子,又恰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

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凉的质感。

赵奉立刻明白了萧珩的意图:“大人是想……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

“与其我们费力去敲打张康,”萧珩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不如让刘豫身边最亲近的人,去撕开那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赵奉,“张康与刘豫之间,本就积怨已深,利益分配不均如同乾柴。如今京城钦差已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时若有人……无意间让张康知晓,上面正在商议,要在此次漕运案中,推一个『分量足够、牵连颇深』的替罪羊出来顶罪……”

赵奉立刻领会:“大人的意思是,利用刘豫、张氏与张康三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添上一把『求生无门、可能被弃』的恐慌之火?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不错。”

萧珩頷首,“张康此人,贪婪好色,又对刘豫心怀怨懟,並非铁板一块。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丟官,而是被当成弃子,到头来银钱没捞够,却要替人背下杀头的罪过。你方才提到,那五名妇人中,有一人是衙门底层书吏的妻子?其夫懦弱,对妻子所为敢怒不敢言?”

“正是。”

赵奉回道,“那书吏姓吴,在府衙户房做些抄写整理文书的杂事,性情懦弱,其妻柳氏颇为貌美却嫌夫无能,与张康勾搭已近一年。”

“便是他了。”

萧珩道,“你私下寻个由头接触这吴书吏,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相信,你是『偶然』得知其处境、心有戚戚的『好心人』。然后,递给他一番话,教他『无意间』说与那柳氏听……”

萧珩低声授意,赵奉凝神细记,眼中渐亮。

这日傍晚,寒风料峭。

赵奉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料子尚可的深灰色绸面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海青色缎面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常见的六合一统帽,扮作一个来扬州办事、偶有失意的外地客商模样。

他走进了离府衙不远、专做小吏差役生意的一家小酒馆“回味轩”。

馆子里瀰漫著劣质酒水、滷煮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几桌客人正划拳行令,声音嘈杂。

赵奉目光一扫,便在角落找到了目標——吴有德。

他正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嘴里还嘟嘟囔囔著什么。

赵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空位坐下,招呼伙计也上了一壶同样的酒,一碟茴香豆。

他自斟自饮,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嘆息,显得心事重重。

吴有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又灌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赵奉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嘆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便是至亲至近之人,有时也靠不住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对面的吴有德听见。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吴有德某根心弦,他猛地抬头,盯著赵奉看了片刻,大著舌头问:“你……你也是被亲近的人给坑了?”

赵奉苦笑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生意上信错了合伙的亲戚,如今血本无归,还得替他背些说不清的帐……兄台何以有此一问?”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终於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吴有德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顛三倒四地开始诉苦,从上司的苛责,同僚的排挤,说到生活的拮据。

最后,在赵奉恰到好处的共情下,他终於提到了最难以启齿的痛处——妻子柳氏的轻蔑与不贞。

“……我吴有德是没本事,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挣不来大钱,当不了大官。可她……她也不能那般作践我!”

吴有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姓张的……不就是个巡检司的司阶吗?有什么了不起!仗著有点权势,就……就敢欺辱人妻!我……我……”

他想说“恨”,想说“想拼命”,但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却又迅速泄了气,颓然趴下。

赵奉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为他斟满酒,低声道:“兄台之苦,赵某感同身受。这世间不平事太多,有时非人力所能抗。尤其是牵扯到官身……”

“官身怎么了?”

吴有德被酒精和倾诉欲支配,激动起来,“官身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隨便霸占別人妻子?我……我恨不得去告他!”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底气。

赵奉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顺著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告?兄台,你想过没有,若无真凭实据,你去告一个巡检司的司阶,结果会如何?更何况,我近日在扬州走动,听闻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大人,正在严查漕运大案,风声紧得很。这些有官身的,尤其是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吴有德一愣,酒似乎醒了两分:“漕运案?”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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