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锦笼囚
赵奉凑近些,声音更轻,带著神秘,“我听一位在衙门里有门路的朋友隱约提过,上边查得紧,压力大,兄台是衙门中人应该也知晓此事。这种时候,那些大官总得找些够分量、又知道些內情的人出来顶罪,才好向上面交代,平息事態。”
他观察著吴有德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兄台你想,你那仇家张司阶,是在巡检司这种要害位置,官职又算不得高,你说……他算不算『够分量』、又『知道內情』?”
吴有德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几乎拿不稳。
赵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台,我观你是个老实人,今日酒后吐真言,也是有缘。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口恶气,靠你自个儿,怕是难出。但若借一借这『大势』呢?或许你那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可我能做什么?”吴有德眼神慌乱,既有隱约的希望,又有巨大的恐惧,“我……我不敢……”
赵奉看著他懦弱挣扎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劝,反而道:“兄台,你既已知晓妻子之事,与其日日憋闷,让那对男女逍遥快活,甚至將来可能连累於你,不如……让你妻子也知道知道,她倚仗的那个靠山,如今自身难保,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卒子』。让她也掂量掂量,跟这样一个前景堪忧的人廝混,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蛊惑:“你只需『无意间』,將你近日在衙门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比如给上峰大人送文书时,在书房外隱约听到的,『要找够分量的替罪羊』、『得是参与深知道多的』这类话——说给你妻子听。你看她如何反应?”
吴有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张康和妻子的怨恨,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胆小怕事。
赵奉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转冷:“兄台,忍气吞声若有用,你也不会在此借酒浇愁了。如今有个机会,或可让你那妻子收敛,你却连几句话都不敢说?难道要等將来,那人真出了事,牵连到你妻子,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不报或是同谋时,你才后悔吗?”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隨即又颓然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怨恨、恐惧,以及赵奉描绘的那一丝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最终压倒了懦弱。
他猛地抓起剩下的半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著酒意、狠绝和惶恐,对赵奉胡乱一拱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多……多谢兄台……点拨!我……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衝出了酒馆,没入寒冷的夜色中。
赵奉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眼神冷静。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吴有德回家后,如何与那柳氏“倾诉”了。
吴有德一路冷风吹,酒意稍稍散了些,但心中的那股被赵奉激起的不甘与隱秘的恨意,却越来越清晰。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比平日更显狼狈。
柳氏正对镜梳妆,准备歇息,见他这副样子,习惯性地皱眉呵斥:“又灌了多少猫尿?瞧你这德行!”
若是平日,吴有德多半会缩著脖子躲开。
但今夜,酒精和心中翻腾的情绪给了他异常的勇气。
他没像往常一样赔笑或沉默,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柳氏,眼神复杂,声音乾涩:“我……我今日差点嚇死。”
柳氏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嗤笑:“你能被什么事嚇死?莫不是路上撞鬼了?”
“比撞鬼还可怕!”
吴有德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开始按照赵奉“点拨”。
另外他自己也反覆思量,带著后怕的语气,將那番关於钦差查案、刘豫书房外听到的“找替罪羊”的“秘闻”,断断续续、却又细节清晰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脸上挤出那丝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你……你总嫌我没出息。如今看来,幸亏我只是个没出息的、无关紧要的小吏。不然……指不定就被哪位大人想起来,推出去顶了这天大的罪过。到那时,你……你可不就成寡妇了?”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別的情绪。
屋內陷入一片寂静。
柳氏脸上的不耐与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
她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妆檯上。
吴有德的话,像一块冰投入她心湖。
张康……刘豫的妻弟……参与过那些“来钱”的事……“够分量”、“知道內情”、“替罪羊”……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她猛地看向垂头丧气的丈夫。
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懦弱男人,此刻说出的消息,却可能关係到她倚仗的那个男人的生死,甚至……牵连到她自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隱约不安的目光,重新打量吴有德。
默立良久,她竟慢慢走过去,声音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嗔怪:“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胡诌来嚇我的?刘大人他们,真在商量找替罪羊?”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吴有德闷声道,依旧低著头,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
“不过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谁猜得透?也许最后没事呢。” 他这补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无意中增加了话语的真实性。
柳氏没再接话,眼神变幻不定。
她看著丈夫那瑟缩的样子,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轻视,第一次被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的考量所冲淡。
这一晚,她对吴有德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他睡下后,还罕见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两日,到了柳氏与张康约定私会的日子。她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领口微敞,脸上敷了粉,点了口脂,比平日更添几分艷色。
那处田宅位於城西偏僻处,独门小院,墙高树密。
柳氏熟门熟路地来到后角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只粗壮的手臂將她猛地拉了进去,隨即门被关上。
“哎呀!”柳氏娇呼一声,人已被搂进一个带著酒气和汗味的怀抱。
张康穿著常服,外头罩著件半旧的藏青色棉马甲,脸上带著惯有的痞笑,眼睛在柳氏身上逡巡。
“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娘子?这般勾人魂儿,可是想爷想得紧了,嗯?”
他嘴里调笑著,手已不规矩地在她腰间臀上揉捏。
柳氏心中有事,却不得不按下,佯装羞恼,捏著粉拳轻轻捶打他胸口:“死相!一见面就没个正经!也不怕人瞧见!”
她这点力道对张康来说如同搔痒,反倒撩得他心头火起。
“怕什么?这地方,鬼都不来一个!”
他哈哈一笑,猛地將柳氏打横抱起,大步朝正房走去,“爷今日好好疼你!”
屋內烧著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陈设简单,一张大床,桌椅板凳,角落里还堆著些杂物。
张康將柳氏扔在铺著厚褥子的床上,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
柳氏半推半就,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张康为人下流,床笫间言语粗鄙,动作也粗暴。
柳氏久旷,加之有心奉迎,便也放开了迎合,一时间屋內喘息呻吟不断,夹杂著污言秽语与床板吱呀的响声。
“……心肝儿,还是你最得爷意,比家里那黄脸婆强百倍!”事毕,张康喘著粗气,靠在床头,將柳氏搂在怀里把玩。
柳氏香汗淋漓,伏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娇声道:“爷就会哄人。您家里那位可是正经的官家娘子,我算什么?”
“屁的官家娘子!”张康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怨气,“一家子抠搜算计,把老子当驴使唤!”
他想起分赃不均的事,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柳氏察言观色,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爷也別烦了,这年头,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您不知道,我家里那个没出息的,前几日回来,嚇得脸都白了。”
“哦?你那窝囊废男人,还能被什么事嚇著?”张康不以为意,手还在她光滑的背上摩挲。
柳氏便將吴书吏那番话,稍加修饰,婉转道来。
她没直接提“替罪羊”,只说听见刘豫书房里有人议论,漕运案查得紧,上面可能要“丟卒保车”,找些“知道內情又够分量”的人出来“平息事態”。
“……我那死鬼还说,幸亏自己官小位卑,不然说不定就被想起来了。”柳氏说著,偷眼观察张康神色,“爷,您说……这『够分量』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总不能是刘大人那样的大官吧?”
张康抚弄她的手猛地顿住。
脸上的慵懒和欲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他並非蠢人,柳氏这番话,看似閒聊,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知道內情”、“够分量”、“丟卒保车”……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与他这些日子对刘豫的怨懟、对分赃不均的不满、以及內心深处隱约的不安迅速交织在一起。
刘豫会不会……真的在找替罪羊?自己这个知道他不少腌臢事、又一直心怀不满的妻弟,是不是最合適的“卒子”?
他想起刘豫近来对他越发冷淡的態度,想起姐姐张氏虽然贴补自己,但在刘豫面前也未必有多大话语权,更想起万一东窗事发,刘豫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柳氏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不解,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身体贴著他:“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可別当真。刘大人是您亲姐夫,还能害您不成?”
她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张康没说话,只是搂著她的手收紧了些,眼睛盯著帐顶,里面翻涌著惊疑、愤怒和逐渐清晰的恐惧。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院中枯枝呜呜作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一根尖锐的刺,已然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张康看似强硬、实则充满裂隙的心里。
接下来,就看这刺如何在他心中发酵,如何搅动他与刘豫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了。
赵奉站在田宅远处一株光禿禿的大树后,仿佛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看著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接下来,只需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