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冬深客常至·市井包初香 锦笼囚
声音哽咽,泪水滚落,滴在深青色的棉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青芜心头一紧,连忙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捂著:“娘,您快別这么说!是女儿太粗心,从前竟没察觉您身子不適,还让您日日为我悬心操劳。要说拖累,是女儿拖累了娘才对。”
她说著,眼眶也红了,却强忍著不让泪掉下来,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沈氏见女儿也难过,忙止住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咱娘俩都不说这伤心话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啊,咱就在长安城,踏踏实实地住下来,好好过日子,可好?”
“嗯!” 青芜用力点头,也挤出笑容,“都听娘的。咱们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沈氏握著女儿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看著女儿清亮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了口:
“阿芜,咱们娘俩……终究是孤儿寡母。这世道,没有个男人撑门立户,最容易受人欺负。先前那赵德坤和王媒婆的事……便是例子。”
她感觉到女儿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大川这孩子……娘是看著他长大的。实诚,肯干,心地好。这段时日,他对咱家的帮衬,处处都用了心。娘瞧著,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若是……”
“娘。”
青芜轻声打断,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这般身份……终究是不清不楚。何大哥是正正经经的好人,该娶一个身家清白、与他般配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女儿……不能耽搁他。”
“可你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沈氏有些急了,攥紧女儿的手,“那些年……那是身不由己!大川若是个明白人,就不会介意!阿芜,娘是担心啊……万一哪天娘不在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谁来护著你?若是大川不介意你的过去,肯真心待你,娘就是闭了眼也安心啊!”
“娘!”
青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慌乱和痛楚,“不许您胡说!您要长命百岁,女儿还要好好孝敬您呢!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別再为这个操心了,好好养身子最要紧。”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会勾起太多她不愿触碰的过往和无力感。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著厚厚蓝印花布绵褥的竹篮,转身对母亲努力笑了笑:“娘,您別乱想,在家好好歇著,累了就回屋躺著。女儿今日刚琢磨出个赚钱的法子,这就上街试试去。”
沈氏看著女儿故作轻鬆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女儿的倔强和心结,最终只是无力地嘆了口气,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青芜挎著沉甸甸的篮子出了门。
竹篮里垫著厚厚的棉褥,下面是二十个白白胖胖、还带著余温的肉包子,用乾净的笼布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香气都不漏。
深秋午后的风颳在脸上,有些割人。
她缩了缩脖子,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朝著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去最繁华的主街,那里铺面林立,竞爭也大。
而是拐进了一条邻近居民区、行人颇多的岔街。
这里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蒸饼、汤饼、餛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
青芜寻了个背风又不太挡路的角落,將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扬声叫卖起来:
“包子——热乎好吃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街市的嘈杂,带著一种脆生生的活力,完全听不出半分羞涩。
叫卖声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这个衣著朴素、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又匆匆走开。
青芜並不气馁。
她早有准备。
见人不多,她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小心地掰成四小块,每一块都露出里面油润诱人的馅料。
她托著油纸,主动走向几位看起来面善、正在歇脚或张望的妇人、老汉。
“大娘,大叔,尝尝?新做的肉包子,不好吃不要钱。”
她笑容明朗,眼神乾净,让人生不出恶感。
一位提著菜篮的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些:“哟,这味儿……是有些不同,怪香的。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个,大娘。” 青芜忙道。
“三文?比王记的肉蒸饼还贵一文呢。” 旁边一个老汉嘀咕。
“大爷您尝尝,” 青芜將油纸递过去,“我这馅料调得不一样,用了好几种料呢,您尝尝看值不值。”
老汉也尝了一块,咂咂嘴:“嗯……是有点意思,咸香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不腻。给我来两个!”
“好嘞!” 青芜利落地用乾净油纸包了两个递过去,收了六文钱。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
尝过的人,大多都觉得味道新奇可口,加上青芜笑容討喜,价格虽比普通蒸饼贵些,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肉馅。
不一会儿,你一个我两个,二十个包子竟然卖得一个不剩。
最后一位买过包子的年轻媳妇,又折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娘子,你这包子明日还来卖吗?我家那口子尝了说好,想明儿个多买几个。”
青芜心头一喜,连忙点头:“来的,明日一早,多半还在这儿。”
“那成,我明日早些来。” 媳妇这才满意地走了。
青芜看著空空的篮子和手中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六十文,刨去本钱,也能赚上二三十文。
虽然不多,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让她看到了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希望。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挎著空篮子,转身去了菜市。
用今日赚的一部分钱,买了一些应季便宜的蔬菜和肉,又特意买了一大捆水灵灵、带著泥土的萝卜缨子。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將这些萝卜缨子醃製成酸菜。
酸菜包子,在这个时代应该还算新鲜,成本也更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紧。
青芜却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她心里盘算著:回去就得把面发上,晚上把明日要用的馅料调好,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赶早市去卖,生意一定更好。
城西货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著,室內寒气未褪。
影梟坐在案后,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袍裹得严实,领口竖著,却仍觉得有冷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钻进来。
他面前摊著一张素笺,砚台里的墨已研好,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
他盯著那张白纸,眉头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脚边地上,散落著七八个被用力揉皱又丟弃的纸团,像雪地里冻僵的虫子。
握惯了刀剑、取人性命於瞬息的手,此刻拈起这支轻飘飘的笔,却觉得重逾千斤。
杀人他擅长,潜伏刺探他熟练,传递密语暗號更是家常便饭。
可偏偏……提笔写这种“详细稟报”,尤其是涉及主子私事的稟报,简直比让他孤身潜入敌营探查还要难受十分。
他第无数次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
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小的黑点。
他嘴角抽了抽,烦躁地將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向墙角。
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滚落在地,加入了同伴的行列。
写什么?怎么写?
直接写“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天天围著青芜姑娘转”?
太直白,不像稟报,倒像嚼舌根。
写“青芜姑娘似有被人打动之虞”?
揣测主上女人的心思,他嫌命长吗?
写“请主上速归以定人心”?这简直是在教主子做事。
影梟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寧愿此刻在扬州跟著主子上刀山下火海查漕运案,也好过在这里为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微妙情势绞尽脑汁写文书。
窗外传来枯枝被寒风折断的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拖了,信鸽等著,主上那边也需知晓长安动向。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次,不再试图斟酌那些无用的辞藻,只按照最简洁、最客观的方式陈述事实。
笔尖落下,字跡略显生硬,却一笔一划极为清晰: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
停顿一下,墨跡在“罢”字后稍有晕染。
他继续写:
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
写到“教训”二字时,笔锋略带凌厉。
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落下:
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写完,他迅速瀏览一遍。
没有多余揣测,没有主观评价,只是陈述了“沈母病留长安”、“有外人纠缠(已处理)”、“有一持续靠近者(未逾矩)”三件事。最后请示。
应该……可以了吧?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
至少把情况说清楚了,至於主上如何理解、作何决断,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放下笔,吹乾墨跡,將信笺仔细折成窄条。
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旋开,將纸条塞入,重新旋紧。
走到窗边,他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他从窗边竹笼里捉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在他掌心咕咕两声,黑豆似的眼睛映著微弱的光。
他將铜管牢牢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低声道:“去扬州,找主子。”
手臂一扬,信鸽振翅而起,衝破寒风,迅速消失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向著南方疾飞而去。
影梟关上窗,將寒意隔绝在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废弃的纸团,走过去,一一拾起,扔进將熄的炭盆里。
微弱的火舌舔舐著纸团,很快將它们吞噬,化作一点青烟和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