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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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敢再回那险恶的村庄方向,墨隼凭著记忆和对星位的判断,选了一条远离山匪活动范围、向著东南官道方向的小径。

他背著大部分行囊,用坚韧的藤条拖著简易担架,青芜则在另一侧帮忙扶持,减轻顛簸。

山路崎嶇黑暗,仅靠一弯冷月照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青芜咬紧牙关,不顾手臂酸麻、腿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密伤口,只紧紧扶著担架,目光不时落在赤鳶苍白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找到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都在赶路。

墨隼几乎未曾停歇,只在实在难行的路段稍作喘息。

青芜也凭著一股韧劲紧跟。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前方终於出现了几缕真实的、带著柴火气息的炊烟,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偎在山脚下。

这一次,墨隼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让青芜带著赤鳶在村外隱蔽处等待,自己先行摸进村子,花了近半个时辰观察,確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闭塞的穷苦山村,村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外出谋生或在山间耕作,並无异常。

他才寻了一户看起来最为老实、屋舍也相对僻静的人家,以兄妹三人遇匪受伤、求借宿养伤为由,用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嫗,看到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赤鳶,又见墨隼和青芜確实狼狈带伤,嘆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了土屋。

墨隼依旧谨慎,选择了最靠里、窗户对著后山的小间,便於观察和应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墨隼几乎寸步不离小屋,食物饮水皆亲自检查,夜里和衣而臥,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青芜则承担起了照料赤鳶的主要责任。

她向老嫗討来乾净的布巾和热水,不厌其烦地为赤鳶擦拭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餵她喝下老嫗熬的汤药。

她甚至凭著模糊的记忆,模仿著以前见过的护理手法,轻轻为赤鳶按摩手臂和腿脚,促进循环。

昏睡中的赤鳶时而高热囈语,时而冷汗涔涔。

青芜便守在一旁,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布巾,低声安抚。

墨隼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青芜。

起初,他对青芜的看法,仅限於“公子交代需带回的女子”、“有些主见的丫鬟”,甚至因其“不驯”而暗含审视。

然而,这一路惊险,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山匪围攻时,她不仅没有慌乱尖叫拖后腿,反而在赤鳶最危险的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勇气,那关键的一拉,精准而果断,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

被俘於匪寨,面对凶悍匪首,她竟能迅速压下恐惧,假意屈从,以“仪式”为由巧妙拖延时间,那份急智与镇定,连他都暗自挑眉。

夜奔突围,她架著受伤的赤鳶,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隨,一整夜未曾喊过一声累,求过一次歇。

他偶然瞥见她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渗血的细痕,还有那双因紧握担架、用力过度而磨破渗血的手掌,她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儘量减少赤鳶的顛簸上。

如今,在这陋室之中,她更是不顾自身疲惫与手上的伤,衣不解带地照料赤鳶。

那专注的神情,轻柔却利落的动作,餵药擦身时的耐心细致,甚至某种他未见过的按摩手法……这一切,都落在他眼里。

墨隼心中某处冷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持续而沉默的坚韧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见过太多人,在危急关头暴露本性,或懦弱崩溃,或自私自保。

像青芜这般,看似纤细,却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运用智慧,在逃出生天后不顾自身伤痛、对同伴尽心竭力的人,並不多见。

这份心性、韧性、乃至那份对身边人的担当,让他这个习惯以武力与忠诚衡量价值的暗卫,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纯粹的、属於对坚韧灵魂的钦佩。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为何公子会对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甚至已经脱籍离府的女子,如此难以放手,乃至千里迢迢也要將人寻回身边。

在墨隼看来,这自然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用情至深的执念。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人物掛念吧。

他默然想著,对自己肩负的“护送”任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完成命令,或许也是在护送一份对公子而言,颇为重要的人。

因此,他默默將更多警戒和外围的琐事揽了过去,检查屋舍周围,与老嫗交涉饮食,甚至在不惊动青芜的情况下,寻来些乾净的细布和村里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草药,悄悄放在她手边。

他依旧言语不多,但那份沉默的守护里,已悄然融入了基於认可的维护。

青芜则全身心扑在照料赤鳶上,並未察觉墨隼这份细微的態度转变。

她只是凭著本能和责任,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

或许是青芜的精心护理起了作用,或许是赤鳶本身底子强韧,两日后,她的高热终於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神志逐渐清醒。

当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青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递到唇边温度刚好的清水。

“你醒了!” 青芜的声音带著沙哑的轻鬆。

赤鳶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青芜连忙小心扶起她,轻拍她的背。

赤鳶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陋室,和靠坐在门边闭目养神的墨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刺骨的疼痛、顛簸的逃亡、还有……昏迷中隱约听到的,那个木匠焦急真挚的声音,和青芜那番冰冷绝情却字字泣血般的“谎言”。

她看向青芜,女孩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让她心中某处微微塌陷。

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绝境中爆发的勇气,在险途里展现的坚韧,以及对自己不遗余力的照料……

这个有特別想法的姑娘与自己有了更深的交集——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石头上,何大川字字句句的关切与后来的绝望离去,青芜强作冷漠下的颤抖……这些片段让赤鳶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识到的、对那份错过情缘的惋惜。

她暗自摇头,將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压下。

“多谢。” 赤鳶声音嘶哑,对青芜说道,眼神真诚。

青芜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你先护著我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在山寨里,也多亏你制住那人。”

赤鳶扯了扯嘴角,没再客套。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

墨隼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赤鳶的伤口,又试了试她的额头。

“伤口没有恶化跡象。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他递过新熬好的药汤,手指稳稳地托著碗底,避免赤鳶费力。

在赤鳶喝药时,他的目光会快速扫过她肩头包扎处,確认没有新的渗血。

赤鳶的恢復能力惊人。

又过了三四日,她已能在青芜搀扶下慢慢走动,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墨隼判断已不宜久留,决定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否定了所有偏僻小道,决定改走官道。“往来车马人员眾多,易於隱藏行踪。且驛馆、城镇相连,补给求医都方便,匪类不敢轻易在官道大规模行动。”

他们告別了老嫗,墨隼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虽不及马车快,但平稳宽敞,更適合伤员。

他將车內铺了厚厚的乾草和被褥,让赤鳶能半躺休息。

青芜也坐进车內照应。

车轮碾过官道夯实的泥土,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外是冬日略显荒凉的田野和疏朗的树木,天气晴好时,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行程变得规律而平静,日行夜宿,遇镇则入,谨慎选择客栈。

长时间共处一车,青芜与赤鳶的交流自然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於伤势、饮食的简单对话,后来渐渐扩展到沿途见闻、各地风物。

为打发时间,也为了排解自己內心积压的种种情绪,青芜开始给赤鳶“讲故事”。

她將记忆中那些经典的现代故事,巧妙改编成“从前听说的话本故事”或“某地发生的奇闻异事”。

青芜清了清嗓子,道:“与你说个新鲜的。说是有一户人家,急著给儿子说亲,便託了城里一位有名的媒婆。”

赤鳶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媒婆自然是尽心尽力,很快便物色了几位条件相当的姑娘安排相看。”

青芜娓娓道来,“可奇就奇在,每次约定好地方,来的都不是那家郎君本人,而是他的父母。那对老夫妇穿戴得体,言谈也客气,对著姑娘上下打量,问长问短,倒比自家儿子还上心。问起郎君为何不来,他们便嘆口气,一脸无奈:『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家儿子在公廨里当差,吃的是公家饭,公务繁忙,紧要得很,实在抽不开身,我们做爹娘的,只好替他先掌掌眼。』”

赤鳶点头:“公门中人,事务繁杂,一时不得空,也说得过去。”

“媒婆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青芜嘴角弯起一丝戏謔的弧度,“还觉得这家郎君有出息,姑娘嫁过去是吃公粮的,不错。可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四次还是这样……相看的姑娘换了好几个,愣是没见著那郎君一片衣角。媒婆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相看相看,终归是未来要过日子的两个人见的面,哪能次次都是爹娘代劳?又不是爹娘要娶媳妇。”

赤鳶忍不住笑了:“这倒也是。那媒婆没撂挑子?”

“媒婆也是讲究信誉的,心里虽嘀咕,面上还是撑著。” 青芜模仿著媒婆劝说的口气,“她耐著性子对那对父母道:『老哥老嫂,即便是在公廨当差,那也不是卖给公家了不是?终身大事,总得挤出一丝半刻的空閒来见一见。毕竟將来是他和娘子一个锅里搅勺子,他不亲眼看看,怎知合不合眼缘?我这做媒的,次次这样,传出去,哪家有好姑娘还敢让我牵线?您二位给个准话,贵公子究竟何时能亲自来一趟?』”

“那父母如何说?” 赤鳶被勾起了兴趣。

青芜学著那对父母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的模样:“他们掰著手指头,含含糊糊:『这个嘛……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媒婆追问:『等等是等到何时?总得有个大概日子,我也好跟姑娘家交代。』”

“那对父母面面相覷,最后做爹的憋出一句:『大概……一年后?』”

“噗——” 赤鳶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杏眼圆睁,“一年后?相亲要等一年?便是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年里也总能挤出一天半日吧?他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哪个公廨当差,竟比皇帝还忙?”

青芜也笑了,继续道:“媒婆当时也是你这般想法,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著客气,忍不住再次追问:『老哥,您就跟我交个底,贵公子究竟……所司何职?为何如此……不得空閒?』”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模仿那父亲最终难以启齿、涨红了脸憋出实话的样子:“只见那做爹的搓著手,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也……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前些年犯了点小事,判了两年徒刑……眼下还在里头呢……这不,还剩一年就出来了……我们想著,提前相看著,等他出来,也好赶紧成个家,安定下来……』”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赤鳶脸上那“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愕然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啊?这……这……”

她想像著那媒婆当时听闻真相后,脸上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怕是青一阵白一阵,既觉荒谬又感被愚弄的怒火,还得硬生生憋住不能发作——不由得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天下竟有这般……这般『深谋远虑』的父母?儿子尚在服刑,便急著张罗媳妇,还谎称公干?这……这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枉费了媒婆一番辛苦!”

青芜见她反应,乐不可支:“可不是么?所以说,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那媒婆后来逢人便说,往后说亲,定要亲眼见著正主儿,再不信什么『父母代劳』、『公务繁忙』的託词了。”

赤鳶抚著胸口,顺了顺气,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嘆道:“真真是……开了眼界。这等行事,糊涂又自私,岂是结亲,简直是结仇。”

她顿了顿,看向青芜,眼中带著笑意与佩服,“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还有趣些。”

青芜但笑不语,心道,不过是另一个时空里,万千奇葩軼事中的沧海一粟罢了。

“还有一个故事,听著便不那么好笑了。”

青芜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致,仿佛在回忆,“说的是一对夫妻。女子嫁人时,夫君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文,別无长物。女子呢,是真心爱慕他的才学品性,不顾娘家反对,毅然嫁了。”

赤鳶收起方才的笑意,认真聆听。

“新婚燕尔,清贫也带著蜜意。女子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贴补家用,陪著夫君啃窝头就咸菜,夜里在一灯如豆下为夫君缝补衣衫、研磨铺纸,毫无怨言。后来,夫君弃文从商,凭著几分聪明和运气,竟渐渐发了家,成了城中有名的富户。高楼广厦,僕婢成群,綾罗绸缎,珍饈美味……人人都羡慕那女子,说她慧眼识珠,苦尽甘来,是天大的福气。女子自己也觉得,从前吃的苦,都值了。”

青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结局的淡淡悲悯。

“变故发生在一日,夫君愁眉不展地回来,说是有一笔极大的生意,利润丰厚,却需要大笔本金周转,手头现钱不够,想从柜坊借贷,却因额度太大,需得家中女眷出面联保,或直接以女眷名义借贷,方能成事。”

青芜顿了顿,“那女子对夫君深信不疑,觉得家中產业皆是夫妻共有,夫君有难,自己怎能不帮?何况夫君这些年对她敬重有加,从未亏待。於是,她毫不犹豫,便以自己的名姓、押上了全部信任,去柜坊签下了巨额借据。”

赤鳶眉头微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银钱借出,夫君『忙碌』起来,常常外出。几个月后,他一身狼狈地回来,痛心疾首,说是携带巨款去外地交割货物时,宿在客栈,夜里竟遭了贼,银钱被席捲一空!生意眼看就要血本无归,之前的投入也打了水漂,债主催逼,铺子岌岌可危。” 青芜的声音渐冷,“那女子急火攻心,却仍想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劝说夫君稳住,自己则回娘家求告,变卖了剩余值钱的物件,最后连居住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將得来的钱悉数交给夫君,让他去挽救生意,填补亏空。”

“结果呢?” 赤鳶追问,手下意识握紧了。

“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生意『无力回天』,家產耗尽。某一日,那夫君握著女子的手,涕泪横流,说自己无能,连累爱妻至此,实在无顏面对。他说自己打算远走他乡,另寻机会东山再起,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忍妻子跟著受苦。他求妻子……与他和离。说这样,至少债务不会直接牵连已『离异』的妻子(他刻意模糊了借贷主体),让她能回娘家有个安身之所。他还指天誓日,说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时,定会回来风风光光迎娶她,补偿她所受的一切苦楚。”

“她信了?” 赤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信了。”

青芜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嘲讽与悲哀,“她感动於夫君『深情』,体谅他『无奈』,甚至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於是,她答应和离。家產早已变卖殆尽,所谓的『和离』,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著几件隨身衣物,回到了早已不甚欢迎她的娘家。”

车厢內空气仿佛凝滯。赤鳶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在娘家,日日盼,夜夜等,盼著远方传来夫君『成功』的消息,等著他骑著高头大马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柜坊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原来,当初那笔巨债,从头至尾,债主名下写的就是她,只有她。她那前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早已將自身与那笔债务撇得乾乾净净。催债的人说,连本带利,数额惊人,若还不出来,便要告官,让她下狱,或將她发卖抵债。”

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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