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锦笼囚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现眼,將她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身后是滔天巨债。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细节,夫君『失窃』的蹊蹺,生意失败的模糊,劝她和离时的急切……一切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所谓情深,所谓保护,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后的价值,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深渊。”

“后来呢?” 赤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来?” 青芜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苍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结冰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一无所有,负债纍纍,大概觉得,那是唯一乾净的解脱了。”

“哐当!”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

青芜看著她因激愤而紧握的拳头,心中暗暗嘆息。

这故事在她听来是警示,在赤鳶听来,却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间至恶。

她轻轻拍了拍赤鳶依旧紧绷的手臂,低声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许不假,但人心易变,利益当前,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子立世,终究……要多为自己留一线。”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心绪,但眼神依旧冷硬,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样的『故事』,但愿只是故事。”

但她心里知道,青芜说的,恐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教训。

车帘外,驾车的墨隼似乎一直专注於路况,但那些故事和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他握著韁绳的手平稳如初,面色也无波澜,只是在听到赤鳶气愤难当的声音时,那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这日,骡车行至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城镇,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气。

镇门不高,却往来络绎,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行脚的商贩,將並不宽阔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鲜活气。

墨隼放缓了车速,谨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伤势已大好,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著外面热闹的景象。

青芜也静静望著窗外,离家半月有余,眼前这热闹却让她心头莫名空落,愈发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门盼女的母亲。

正恍惚间,前方街角一处聚拢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盖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惊雷劈中心臟,青芜浑身剧震。

十岁那年被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与眼前女孩绝望无助的眼神重叠。

离家的担忧,对母亲的思念,化作汹涌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识就要下车,却见一个身著绸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轻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样倒周正,养几年定是个美人儿……” 目光猥琐。

“住手!”

青芜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后护住,直视富商:“这孩子,我买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会意,立刻取出钱袋。

富商不悦,以“先来后到”为由蛮横欲抢。

他手刚伸出,腕骨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剧痛钻心。

赤鳶不知何时已挡在青芜身侧,单手制住富商,声音冷冽:“买卖讲求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这孩子愿意跟你走吗?”

小女孩紧紧抓著青芜衣角,大声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愿跟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饶,在周围人群的嘘声中狼狈离去。

人潮散去,青芜蹲下身,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柔声问:“別怕,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儿。” 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寻来帮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儿的母亲后,回到客栈。

洗净脸、换上乾净棉衣的草儿,虽然瘦弱,眉眼却清秀,只是眼中悲伤未散。

青芜温声询问她的家人。

草儿低声说父亲早亡,母亲病故后求助於同村叔叔婶婶,却被拒之门外。“……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那……还有別的亲戚吗?”

草儿眼中驀地亮起一丝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来看过我们,还给我带过糖……可是楚州好远,娘说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芜心中一动。

她看向墨隼与赤鳶,恳切道:“草儿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们南下路上,绕行不多。能否顺路送她过去?安顿好她,我们再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赤鳶立刻点头:“我同意。送到亲人身边总归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范围內,赤鳶伤势无碍,绕行风险不大。

他最终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额外生事,一切以安全为要。”

“一定!” 青芜鬆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气氛稍缓。

青芜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干脆利落出手、震慑恶徒的样子,不由莞尔,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几下,可真威风。做『女侠』的感觉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刚才抓过那富商手腕的手指,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平淡:“尚可。对付这等腌臢货色,还算顺手。”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分明显示她对此颇为受用。

青芜忍俊不禁,觉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几分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劲儿,与她平日暗卫的冷寂模样颇为不同。

几人並未在清平镇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稍稍调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儿的加入,多了几分琐碎与温情。

青芜细心照料她,赤鳶偶尔逗弄,连墨隼也默许了这短暂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为紧凑。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处水陆交匯,倒也繁华。

按草儿记忆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线索,墨隼与赤鳶分头稍作打听,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苦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浆洗衣物。

当草儿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时,老妇人猛地抬头,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颤巍巍地扑过来,將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哭声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从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青芜他们得知,女儿当年执意远嫁,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繫,她多方打听女儿所在也只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更没想到苦命的外孙女竟险些流落街头。

见祖孙相认,真情流露,草儿在外婆怀中终於放声大哭,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得以宣泄。

青芜几人静静站在一旁,心中也觉酸涩又欣慰。

老妇人得知是青芜他们救了草儿並千里送来,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青芜和赤鳶连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儿能找到您,有个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青芜温声安慰,又將身上剩余的些许散碎银两悄悄塞给老人,“这点钱不多,您留著和草儿过日子,买些吃食衣物。”

老妇人推拒不得,千恩万谢。

確认草儿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顾,且外婆家虽清贫却乾净温馨,邻舍也多是淳朴人家后,青芜他们便放下心来。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饭的请求,三人很快辞別。

马车驶离楚州城门时,还能远远看见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轆轆声,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马蹄嘚嘚与风声。

青芜靠坐在新马车更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青布车帘上,心湖因方才的离別而泛著细微的涟漪。

草儿扑进外婆怀里那声痛哭,老人颤抖枯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还有祖孙相拥时那种几乎要衝破苦难的温暖与慰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现。

她帮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让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处,一种更隱秘、更汹涌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草儿……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沈青芜”。

同样因贫困被推至命运的悬崖边,同样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发抖。

只是,十岁的青芜被推入了深宅为奴,而八岁的草儿,在即將坠入更黑暗的深渊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来,送到了血脉亲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並非抱怨命运,而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共情,对象却是那个十岁时惊恐茫然、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为草儿找到了外婆,一个会真心疼她、为她浆洗衣衫、给她一个简陋却温暖屋檐的亲人。

这几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她自己呢?

那个十岁的沈青芜,被卖入萧府,签下身契,在等级森严的深宅中挣扎求生,学著看人脸色,磨平稜角……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是后来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赎身后依然被无形巨手掌控的现在。

帮助草儿,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芜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识深处,这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补偿”和“修復”。

她无法穿越回去,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机缘,为另一个有著相似开端的“小青芜”,亲手扭转命运的走向,画上一个看似温暖、充满亲情的句號。

仿佛通过成全草儿,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慰藉了那个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释怀的孤女。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利他行为完成的自我疗愈。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將青芜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车厢內化作淡淡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开楚州地界后,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坦,往来车马也明显增多。

墨隼驾著骡车又行了一日,在一处颇为热闹、名为“驛口镇”的大镇停下补给。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只补充乾粮饮水,而是將骡车径直赶到了镇东头的骡马市。

“在此稍候。” 墨隼对车厢內的青芜和赤鳶简单交代一句,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车行伙计,伙计手里牵著一匹看起来颇为精神健壮的棕色辕马,拉著一辆半新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比之前的骡车宽敞不少,车厢密封性更好,两侧有窗,掛著青布帘子,虽不华丽,但结实整洁。

“换车。” 墨隼言简意賅,將原来的骡车与车行做了交换补了些银钱。

他检查了一遍新马车的车辕、轮轴,又试了试马的脚力,確认无误后,才示意青芜和赤鳶换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骡车,绕著新马车走了一圈,点头道:“这马不错,车也结实。早该换了,那骡子脚程太慢。”

青芜也下了车,看著眼前明显更“正式”一些的马车,心中明白,这意味著行程將进一步加快,距离扬州,距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人和未知的命运,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车上的简单行囊挪到新车厢內。

新车厢內果然宽敞许多,三人坐下也不显拥挤,甚至还有余地放置一个小包袱。

座椅铺著厚实的垫子,比骡车里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旧坐在车辕驾车,但换了马车后,车身更稳,速度也提了上来,轆轆的车轮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对青芜道:“这下好了,脚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扬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伤势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乐见其成。

青芜点了点头,掀开车窗的青布帘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树木田畴,心中五味杂陈。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將更快地到来。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