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政 红楼:风雪青云路
“早年,我与你父亲同在代儒公的崇文斋开蒙进学,切磋文章。
彼时先后进学,也都侥倖得了秀才功名。
那时节,我总想著……科场虽难,我与他或可並肩而行,各搏前程,留一段佳话。”
贾政话音微微一顿,似有感慨凝於喉间,旋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后来,我承祖上余荫,蒙恩授官,看似有了出身,实则……终究是与那科举正途无缘了。”
贾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贾璟脸上,眼中沉淀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而你父亲,才情本就在我之上,若专心举业,这条青云路,他必是能走得通的。
这五年来杳无音讯,我只当他潜心学业,以待一飞冲天。
岂料天意难测,他竟……”
语至此处,一声轻嘆落下,已作无言。
贾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掠过贾璟清瘦挺直的身影,恍如透过多年时光的薄雾,依稀看见另一个少年的轮廓。
贾璟微躬行礼,声音清正:“往事已矣,还请二伯父莫要过於伤怀。”
“我听凤丫头说,你如今……住在后巷北街?”
“是。”
贾政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妥,那是府中暂待食客之所,你既非外人,合该居於自家院落才是。”
隨即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
“这样,我让凤丫头给你收拾一处清净院子,再拨两个稳妥的僕人过去伺候,月例银钱,也该按著府里正经少爷的份例来。”
贾璟闻言,心下骤紧。
他能寄身荣国府,入族学,享三餐,领月例,已是意外之幸,岂敢再平白受此厚待?
更何况他终究是远支旁系,並非荣寧二府嫡脉……
此时连忙躬身,言辞恳切:“二伯父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如今住处已甚妥帖,衣食无缺,实不敢再劳烦府中,徒增耗费……”
殊不知贾璟越是谦辞推拒,贾政越是执拗,心头那分源於故人之情与家族体面的坚持,便越是固执。
“这说的是哪里话!”
贾政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响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说到底,俱是金陵贾氏一脉。
当初你父亲在府中亦有院落安居,为何到了你反倒住不得?
莫非是嫌我这伯父安排不周,或是觉著府里慢待了你不成?”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威仪与隱隱的不悦。
贾璟见拗不过,只得作揖再劝:
“二伯父息怒,晚辈绝无此意,正因不敢忘却先父遗志,不愿辜负二伯父与先生的期盼,才不敢贸然领此厚恩。”
隨后语气稍顿,整理思绪后,將缘由细细说出。
“《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晚辈虽不敢妄称肩负大任,但既立志於科举,便知此道崎嶇,非心志坚毅不能行远。
晚辈依稀记得年幼时,先父攻读,居处素简,一桌一椅一灯而已,母亲也常常借先父之言告诫晚辈:
读书宜静,养心宜简,纷华奢靡,最易消磨志气。”
贾璟言辞渐稳,目光澄澈。
“晚辈如今已得棲身之所,虽简朴却放得下书卷,衣食虽寻常,却足以饱暖身体,於此环境中,更能时时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骤然居於华院,僕役环绕,衣食精致,习惯了安逸享乐,反会將那股寒窗苦读,奋力向上的心气磨灭。”
说到此处,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非是矫情拒赏,实是深知自身根底浅薄,外物之诱愈少,心思才能愈专。
恳请二伯父体谅晚辈志向,允我暂居原处,清静向学。
待来日若真能如先父所期,於科场中挣得一丝寸进,再领受家族厚泽,方可问心无愧。”
一番话语既引经据典为据,又有亡父遗训为鑑,更將自身志向表露无疑,贾政虽有心恩惠,但此情此景,却也是再也开不了口。
只得半晌无言,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有这份心,便依你,只是若有短缺,定要来寻我。”
“谢二伯父体谅。”
贾政点头,目光在贾璟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挥手让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