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抹了把沾著水珠的嘴角，从嗓子眼儿深处挤出一声沉甸甸的冷哼：“哼，这鬼地方，啥时候安生过？”

他撂下碗，那低哑的声音压得更沉了，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说不出的凝重，一字一句，冷颼颼地钻进了一旁陈缘竖起的耳朵里

“西街那片…影子…又活泛了，摸掉两个……天亮才发现，就剩半截袖子泡在臭水沟里……”

“城南…枯井…昨儿后半夜又捞上来两个……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活活嚇死的……”

“还有…那『千面』的东西…最近闹腾得厉害……神出鬼没，好几个小队都吃了亏……”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陈缘的心湖上，激起滔天的寒意。

影子！枯井！千面！

西街…就是昨天那两个泼皮提到出事的地方，枯井…捞上来的人…皮包骨头…瞪著眼……那景象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人手脚冰凉。

而“千面”……结合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这恐怕就是林伯和苏婉恐惧的根源，是灵王城悬在头顶的恐怖阴影，守夜人小队都吃了亏？！

陈缘抓著药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后背的寒毛早已根根倒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赵铁山话语里透出的那种沉重压力和面对未知恐怖的无力感。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加凶险，更加步步杀机！

就在这时，赵铁山似乎说完了，又或许是不愿再多谈。

他端起粗陶碗，將里面浑浊的井水一饮而尽，眉头习惯性地皱紧，显然对水的味道极其不满。

就在他放下碗，准备起身时，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无意间扫过了通往后院的门洞。

他的目光，瞬间定格。

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疲惫瞬间被高度警觉取代。

他的视线穿透昏暗的前堂，精准地落在那口位於后院中央的这口幽深的老井里面。

他那鼻子，几乎看不见地、却异常清晰地，猛地抽吸了一下。

紧接著，那张硬朗的脸，眉毛狠狠一拧，瞬间拧成了个死疙瘩，眼睛里那点精光“噌”地就冒出来了，带著股子压不住的噁心……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发怵。

“林老头！”

赵铁山嗓门猛地拔高，像块冰疙瘩砸在地上，又冷又硬，一下子就把药铺里那死气沉沉的安静给劈开了。

林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算盘差点脱手飞出去，脸上那点討好的笑直接冻住了：“啊？赵…赵爷？您…您吩咐？” 声音都打了颤。

赵铁山“呼啦”一下站了起来，那铁塔似的身子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小小的铺子。

他抬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直戳戳的就对准了后院那口井的方向，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砸得人胸口都跟著闷。

“你家这口井…最近少用，味儿…不对！”

轰！

陈缘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虽然他自己早已察觉，虽然【净水】技能就是为此而生，但当这个判断从一个真正的，与诡异对抗的守夜人口中斩钉截铁地说出来时，那份沉重的真实感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瞬间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守夜人果然能察觉异常，他闻到了！他確认了！

这井水，真的有问题！大问题！

林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味…味儿不对？赵爷…这…这井用了好些年了…怎么会…”

“老子说不对就是不对！” 赵铁山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不想死就听劝，城西好几口老井都封了，你这口…哼，自求多福吧！”

他不再多言，一把抓起陈缘早已包好放在柜檯上的两捆药材，掂量了一下份量，似乎还算满意。

他最后又深深地、带著警告意味地瞥了一眼后院那幽深的井口方向，仿佛要將那墨绿色的苔蘚烙印在眼底。

“钱记老帐！” 赵铁山丟下硬邦邦的四个字，挎上长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沉重的皮靴踏在药铺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走到门口，他魁梧的身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还有，管好你的人，最近城里不太平，少打听，少出门，天黑闭户，听到任何动静…都当没听见！”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门帘，身影融入门外灰濛濛的光线中，只留下那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血腥与风尘的肃杀气息，久久不散。

药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伯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柜檯后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后院的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著：“井…井水…完了…全完了…”

苏婉早已嚇得面无血色，手里的小铡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充满了对未知恐怖的绝望。

陈缘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捏著一小撮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薄荷叶，冰凉的叶片被他的手指攥得渗出汁液，散发出清凉却刺鼻的气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瘫软的林伯和瑟瑟发抖的苏婉，再次投向那扇通往黑暗后院的门洞。

幽深的井口，墨绿色的苔蘚，滑腻的反光，咕嚕的水泡声，赵铁山凌厉的眼神和那句“味儿不对”的警告……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的交织、轰鸣。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净水 (入门 55/100)】的面板在意识中冰冷悬浮。

【基础拳脚 (小成 70/100)】的数字似乎也变得无比渺小。

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还要更强！

守夜人的警告如同一道闪电，彻底劈散了陈缘心中的疑惑。

这口井，这水，甚至这药铺……都已经被那无形的、源自乱葬岗的黑暗標记了。

千面之魘……它是否也嗅到了这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