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沉默前行，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

越靠近青云府城，古道越发宽阔，但也越发难走，不是路况变差，而是人多了。

太多人了。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推著独轮车、满脸风霜的行商，骑著高头大马、神色倨傲的武者，还有一队队押送货物、眼神警惕的鏢师……各式各样的人匯成一股浑浊的人流，向著同一个方向蠕动。

空气里混杂著汗臭、尘土、牲畜粪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气息。

陈缘护著苏婉，隨著人流慢慢向前挪，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远处。

那巨大的阴影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青云府城。

高耸的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天堑，横亘在大地之上，阻断了一切。

城墙之上，暗金色的巨大符文在夕阳余暉下闪烁著神秘而威严的光泽，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扩散开来，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生渺小之感。

城门口更是人声鼎沸。

车队、行人排成了长龙，缓慢通过那巨大得如同巨兽咽喉的门洞。

城门两侧，站立的已非普通兵丁，而是身著玄色劲装、胸前绣著一弯青色弦月徽记的卫士。

“守夜人……”旁边有行商低声念叨，语气里带著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惧，“入城盘查又严了。”

这些守夜人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远比王錚那样的护卫头领要强悍得多。

他们冷漠地扫视著每一个试图进入这座城市的人，检查货物，核验身份文书，偶尔还会拿起某种闪烁著微光的器物对著可疑之人照一照。

整个城门口的气氛凝重而紧张。

轮到陈缘他们这支小队伍时，管事连忙上前，赔著笑脸递上商队的文书。

一名守夜人小队长模样的男子接过，目光却越过管事，扫向队伍里的陈缘和苏婉。

陈缘衣衫陈旧，但身姿挺拔，眼神过於平静，与周围流民的惶恐、行商的焦灼截然不同。

他身边的苏婉虽然低著头，紧紧抓著陈缘的衣角，但那份清秀柔弱，在这种环境下也显得扎眼。

“这两个，也是你们商队的？”小队长的声音冷硬。

“是是是，回稟大人，是一路同行的。”管事赶紧解释，“路上多亏了这位陈小兄弟出手，我们才能平安抵达。”

小队长不置可否，走到陈缘面前，上下打量：“叫什么？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陈缘，自灵王城方向而来，进城谋生。”陈缘回答得简短清晰，目光坦然与之对视。

那守夜人小队长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少年的镇定，他手中那个罗盘状的法器靠近陈缘时，並无特殊反应。

“灵王城？”小队长重复了一遍，眼神略有变化，“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闹了不小的瘟疫，死了不少人，还跑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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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里有话，目光紧盯著陈缘的反应。

陈缘面色不变：“路上有所耳闻，我等一路行来，並未遇见什么异常。”

小队长又看向苏婉：“她呢？”

“我叫苏婉……和他一起的。”苏婉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

检查了半晌，没发现什么明显问题，小队长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府城有府城的规矩，安分守己些，別惹麻烦！”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管事连声道谢，赶紧招呼队伍进城。

穿过那深邃的门洞，阴影笼罩全身，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门洞內壁上也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隱隱发光。

短短十几步，像是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轰——

一股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喧囂鼎沸的人声、车马嘶鸣声、小贩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音浪，衝击著耳膜。

一条足以容纳十驾马车並行的青石主街道向前延伸，两旁楼阁林立，商铺鳞次櫛比，旌旗招牌迎风招展。

酒楼茶肆、药铺兵器行、当铺银號、裁缝铺杂货铺……应有尽有，繁华程度远超灵王城。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不仅有普通的百姓，更多的是携刀佩剑的武者、身著符袍气息晦涩的符师、甚至还有穿著奇装异服，身边跟著些奇异小兽的人物。

天地间的能量浓度也明显比城外高出不少，呼吸间都感到一丝丝微弱的活力渗入体內。

繁华，热闹，充满活力。

这就是青云府城给陈缘的第一印象。

但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暗流同样汹涌。

街道角落，蜷缩著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流民，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

一队队气息更加冷峻、配著青月徽记的守夜人巡逻队穿梭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处，喧囂都会下意识地降低几分。

人们看向他们的目光，敬畏远多於亲近。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瀰漫在空气里，与繁华景象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总算到了！”

管事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转身对陈缘和王錚等人拱手。

“这一路多谢诸位护卫周全，尤其多谢陈小兄弟，我等还需去交接货物，就此別过。”

“王队，酬金按约定奉上，额外我再给陈小兄弟十两，聊表谢意。”

管事將几个钱袋分別递给王錚和陈缘，陈缘掂了掂，分量不轻，確实给的不少。

王錚也对著陈缘抱拳：“陈小兄弟，就此別过，记住老哥我的话，若有需要，隨时来威远车马行找我！”

他又看了看紧紧跟在陈缘身后的苏婉，补充道：“照顾好自己，还有这丫头，府城……不容易啊。”

陈缘点头：“保重。”

商队的人很快匯入人流消失不见，王錚带著护卫们也离开了，他们需要回威远车马行復命。

转眼间，就只剩下陈缘和苏婉两人站在喧闹的街头。

苏婉看著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密密麻麻的人流，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下意识地又往陈缘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陈缘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跟著我，別走散。”他低声道。

“嗯。”苏婉用力点头。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陈缘带著苏婉，沿著主街走了一段之后，然后便拐进了旁边一个稍次一些的街道，越是往里走，繁华程度逐渐下降，房屋也变得低矮陈旧起来。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便宜，但也能保证基本安全的地方，最好能在安静点，毕竟现在手里的银子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问了几个路人，打听了一下“牙行”的位置，但牙行介绍的地方要么太贵，要么环境复杂得让他皱眉。

最终，在一个巷子口，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眯著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哑著嗓子开口：“找地方住？”

陈缘停下脚步：“老伯可有介绍？”

老头又上下看了看他们，特別是陈缘背著的简单行李和苏婉那带著怯意的脸：“外乡来的？逃难？”

“谋生。”陈缘道。

“嘿，来这的人哪个不是谋生。”老头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最里头，有个独门小院，旧是旧了点，也偏，但胜在清净，价钱也便宜。原来的住户是个老匠人，前阵子没了。房主托我帮著看看，有没有人租。”

陈缘心中一动：“能看看吗？”

“带路费，十个铜板。”老头伸出手。

陈缘数了十个铜板给他。

老头掂了掂，揣进怀里，慢悠悠起身，带著他们走进曲折的巷子。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几乎听不到主街的喧囂了，地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多是土坯墙或老旧木屋。

最终，在巷子最深处，有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老头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很小，不到方丈，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顽强的杂草，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偏房，角落里还有个简陋的茅棚，显然是厨房。

两个屋子的墙壁斑驳，窗纸破损，屋顶的瓦片看起来也不太牢靠，確实极其简陋，甚至比灵王城林伯的药铺后院还要破旧。

但正如老头所说，独门独院，足够偏僻安静。

“多少钱？”陈缘问。

“月租二两银子，押一付一。水井在巷子口公用，柴火自己买。”老头报出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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