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继续说：“如果『更好』意味著更高效、更统一、更少衝突，那蜂巢文明已经做到了极致，然后他们在永恆的安寧中枯萎了。”

“如果『更好』意味著更丰富、更有创造性、更能应对未知，那么我们必须保留那些看起来『低效』的东西：误解后的澄清，分歧中的辩论，孤独时的思考，以及……拥有不被他人完全理解的內心世界的权利。”

他调出了最后一份数据。

那是宇宙灵光档案库中，標记为“文明转折点”的十七个案例。其中十五个案例显示，在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突破性的解决方案都来自於某个“不合群”的个体，或者某个被主流网络边缘化的小团体。

“意识接口能让共识更快达成，”陈平安说，“但共识不总是对的。有时候，文明需要的恰恰是那个敢於说『我不同意』的声音。”

维纶沉默了。

他眸中的数据流仍在高速运转，但原先那种狂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静心向陈平安投来认可的能量波动。

陈平安提出具体建议：

“第一，確立『意识主权不可侵犯』为核心伦理原则。任何接口应用必须基於完全自愿、可隨时单方面终止的前提。”

“第二，设立独立监督委员会，成员需包括高维意识感知者、伦理学者、社会学代表，以及……像初光这样经歷过意识成长过程的特殊个体。”

“第三，技术应用分阶段开放。当前只允许医疗和有限教育用途。每开放一个新领域，需经监督委员会全票通过，並设置为期百年的观察期。”

“第四，所有接入者必须定期接受独立性检测。一旦发现意识同化趋势超过安全閾值，立即强制断开並介入治疗。”

“最后，”陈平安看向全场，“建议將蜂巢文明遗蹟设为教育基地。所有想要推进意识融合技术的研发者，都必须先去那里住一个月，亲身感受一下『永恆一体』到底是什么滋味。”

会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表决亮起——赞成。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如星火燎原。

最终，赞成票占比87.6%。

宇宙灵光的投影微微闪烁：“建议通过。监督委员会即刻成立。陈平安，你担任荣誉顾问。”

陈平安起身行礼：“我將尽责。”

听证会结束。

投影一个个熄灭，实体参会者陆续离场。

维纶走到陈平安面前，四只义眼中的光芒已经变得复杂。

“我依然相信这项技术的潜力。”他说。

“我也相信。”

陈平安平静回应，“正因为它潜力巨大，我们才必须小心翼翼。一把能切开星辰的刀，握在手里时更要看清刀刃的方向。”

维纶沉默片刻，金属颅骨上的数据流终於平缓下来。

“我会申请去蜂巢遗蹟住一个月。”

他说完，转身离开。

静心飘到陈平安身边，能量体中传出温和的波动：“你父亲若在，会为你骄傲。”

“谢谢。”

陈平安微笑。

他独自走出会场，在万界城漫长的透明走廊中停下脚步。

脚下是旋转的星云，头顶是流淌的星河。

打开玉册，他写下新记录：

“观测日誌第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九號，坐標：万界城顶尖研究院。”

“深层意识接口技术伦理框架確立。核心原则：工具无善恶，人心有抉择。为狂奔的技术套上理性的韁绳，不是阻碍进步，而是为了更稳、更远地前行。”

“领悟：文明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面对外敌时，而是在拥抱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时，忘记了问，『完美』对谁而言？又以什么为代价？”

记录刚完成，通讯器突然剧烈震动。

是张奎的紧急频道。

陈平安接通，全息投影中出现的不是张奎本人，而是守望堡前线指挥中心的实时画面，炮火照亮了破碎的星空，警报声刺耳欲聋。

“平安！”

张奎的声音夹杂著爆炸的轰鸣，“吞噬者发动总攻了！新型兵种突破了第三防线，它们……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只从未见过的吞噬者单位。

它不像以往的生物兵器，反而更像某种……探测装置。

它在战场中高速穿梭，不参与战斗，只是不断扫描著武安军的防御体系，扫描著每一艘战舰，每一个能量节点。

“它在收集数据。”

陈平安心中一沉。

“对！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张奎的影像因干扰而闪烁，“它们这次进攻的真正目標，可能是——”

通讯突然中断。

不是技术故障。

陈平安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超以往的规则扰动横扫而过，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渊中翻了个身。

走廊的照明系统瞬间熄灭，应急灯亮起红光。

万界城的全域警报悽厉响起：

“警告——检测到跨宇宙级规则衝击——所有非必要系统即將关闭——”

陈平安握紧玉册，看向窗外。

星空依旧在旋转，但在那璀璨的背后，他仿佛看见了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饥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