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9章 赎罪  抗战手握万魂幡我无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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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3月18日,清晨,三清山笼罩在濛濛细雨中。

雨水顺著青瓦滴落,在庭院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道观四周的松柏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空气清新而湿润,带著早春特有的泥土气息。

陈长安寅时起身,做完早课,正在三清殿內擦拭供桌。香炉中的宿香早已燃尽,只余灰白色的香灰。他细心地清理香灰,换上新的檀香木屑,准备迎接新一天的香客。

自从上元节法会后,三清观的香火愈发旺盛。每日都有数十人前来参拜,周末更是过百。其中约有三成是非华裔信徒——白人、黑人、拉丁裔,他们带著各自的好奇、困惑或真诚的信仰,走进这座东方庙宇。

陈长安对此持开放態度,但也保持谨慎。他传播道家思想,讲解《道德经》,传授养生功法,但从不轻易收徒,更不传授核心道法。这是他的原则:文化可以交流,道法需要传承。

辰时初,山门开启。

雨势渐小,转为毛毛细雨。这样的天气,香客通常会少些。但今日不同,陆陆续续有人冒雨上山。

第一个来的是一对华人老夫妇,打著油纸伞,互相搀扶。他们是西雅图唐人街的老居民,儿子在越南战爭中阵亡,每月都来为儿子祈福。

“陈道长早。”老夫妇恭敬行礼。

“二位早,请进殿避雨。”陈长安迎他们入殿。

老夫妇上香后,在蒲团上跪了许久,低声诵经。陈长安没有打扰,默默为他们点燃长明灯。

接著来的是几个白人青年,大学生模样,背著书包,神情好奇。他们是华盛顿大学的学生,在宗教研究课上听说了三清观,特地来实地考察。

“这就是道教寺庙?”一个戴眼镜的金髮青年问。

“是的,这里是三清观。”陈长安用英语回答。

“我们可以拍照吗?”

“殿內请勿拍照,庭院可以。”

青年们礼貌地点头,在殿內参观片刻,又到庭院拍照。他们的问题很多:道教的神祇体系、修炼方法、与佛教的区別等等。陈长安耐心解答,但只讲表层知识,不涉及深层修行。

上午十点,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

香客逐渐增多。有华人家庭带著孩子来祈福,有白人中年男子独自来寻求心灵寧静,有黑人妇女来为生病的家人祷告。

陈长安一一接待,態度温和而保持距离。

这时,一个特殊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前。

那是个白人男子,约三十岁,身材瘦削,穿著破旧的牛仔裤和夹克,头髮凌乱,眼神躲闪。他站在山门外徘徊许久,几次想进来又退缩,最终似乎下了决心,低头走进观內。

陈长安记得这个人——汤姆·克里斯。上元节法会时他就在场,后来几次周六讲座也见过。他总是坐在角落,听得很认真,但从不多话。与其他非华裔信徒相比,他似乎有种特別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某种深层的焦虑。

今日的汤姆与往日不同。他神情紧张,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犹豫。

“汤姆,早。”陈长安主动打招呼。

汤姆嚇了一跳,仿佛刚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向陈长安,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盼,有恐惧。

“陈……陈道长,早。”他声音有些发颤。

“今日下雨,山路滑,小心些。”陈长安提醒。

“谢谢。”汤姆顿了顿,“我……我有事想请教您。”

“请讲。”

“我……我能单独和您说吗?”汤姆看了看周围的其他香客。

陈长安点头:“隨我来。”

他领著汤姆来到殿后的静室。这是陈长安平时读书、打坐的地方,布置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掛著“道法自然”的书法条幅。

“坐。”陈长安示意。

汤姆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安地绞动著。他低头沉默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陈长安不催促,安静等待。

窗外,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室內,在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光影。

终於,汤姆开口:“陈道长,我……我在三清殿上了香。”

“我看到了。”陈长安说。

“我上了三炷香,很虔诚地跪拜了。”汤姆语速加快,“但我还是……还是觉得不够。所以我想……想买些东西。”

“买什么?”

“赎罪券。”汤姆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我想买赎罪券,请三清祖师宽恕我的罪过。”

陈长安微微一怔。

赎罪券?这是基督教的產物,源於中世纪天主教,信徒购买后可减免罪罚。但道教从未有过这种东西。

“汤姆,道教没有赎罪券。”陈长安平静地说。

“可是……可是我需要!”汤姆急切地说,“我犯了罪,很大的罪!我需要三清祖师的原谅!”

“你先冷静。”陈长安抬手示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汤姆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出生在俄亥俄州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父亲是牧师,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从小,他被教育“人生而有罪”,每个人都背负著原罪,需要通过信仰上帝、懺悔赎罪来获得救赎。

“我父亲常说,我们都是罪人,需要上帝的宽恕。”汤姆声音低沉,“犯了错,就要懺悔,就要赎罪。懺悔时要向神父购买赎罪券,这样上帝才会原谅你。”

十八岁时,汤姆离开家乡,来到西海岸闯荡。他做过各种工作:码头工人、餐厅服务员、建筑工人。但总是做不长久,因为“世界太邪恶,诱惑太多”。

“我偷过东西,打过架,骗过人。”汤姆坦白,“每次犯罪后,我都会去教堂懺悔,买赎罪券。但……但总是会再犯。罪就像影子,甩不掉。”

一个月前,他来到西雅图,身无分文。偶然听说三清观,参加了上元节法会。

“那天……那天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汤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法会很庄严,您讲的话……虽然我不完全懂,但感觉和教堂不一样。教堂里总是说我们有罪,需要赎罪。但这里……这里好像不说这些。”

他开始每周来听《道德经》讲座。

“您说『道法自然』,说『上善若水』,说『知足常乐』。”汤姆回忆著,“这些话让我……让我觉得轻鬆。好像不需要一直背负著罪的重担。”

但习惯是根深蒂固的。

三天前,汤姆又一次陷入困境——失业,没钱交房租,饿了两天。他路过一个停车场,看到一辆没锁的车,钥匙还在车上。

“我……我偷了那辆车。”汤姆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开到了波特兰,想卖掉。但在路上,我突然想起您说的话:『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我意识到,我又犯罪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一夜。

“我想去教堂懺悔,但附近没有。我想起三清观,想起您。”汤姆抬起头,“所以我把车开回来,停在镇外,走了两小时山路来到这里。我需要……需要赎罪。”

说完,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但眼神中仍有深深的焦虑。

陈长安静静听完,心中瞭然。

这是一个被“原罪”观念深深束缚的灵魂。基督教的原罪说,让汤姆从出生就被定义为“罪人”,一生都在赎罪的循环中挣扎。当他接触到不强调“罪”的道教时,產生了困惑和希望,但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仍以基督教的方式理解道教——犯了罪,就要购买赎罪券来获得宽恕。

这是文化误读,也是信仰衝突。

陈长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汤姆,你了解道教和基督教的根本区別吗?”

汤姆茫然摇头。

“基督教认为,人生而有罪,需要通过信仰上帝、懺悔赎罪来获得救赎。”陈长安说,“但道教不这么认为。道教认为,人不是生来有罪的。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与天地万物一样,是『道』的体现。”

汤姆睁大眼睛。

“道是什么?”陈长安继续,“道是宇宙的本源,是自然的规律。道家追求的是认识这个规律,顺应这个规律,达到与自然和谐的状態。这不是赎罪,而是修行。”

“那……那犯了错怎么办?”汤姆问,“道教不认为犯错是罪吗?”

“道教讲『因果』,不讲『原罪』。”陈长安解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做善事,得善果;做恶事,得恶果。但这恶果不是『罪』,而是行为的自然结果。就像你偷车,可能会被警察抓住,可能会良心不安——这是偷窃行为的后果,不是上帝对你的惩罚。”

汤姆陷入沉思。

“而且,”陈长安加重语气,“道教没有赎罪券这种东西。赎罪券是歷史上基督教会的產物,与道教无关。在道教中,如果你做了错事,需要做的不是购买什么券,而是真正认识错误,改正行为,行善积德,弥补过错。”

“那……那我偷车的事,三清祖师会原谅我吗?”

“三清祖师不是审判者。”陈长安摇头,“道教的神祇,更多是『道』的象徵,是修行的榜样。他们不会像上帝那样审判世人。你的问题不是三清祖师是否原谅你,而是你自己如何面对自己的行为,如何改正,如何不再犯。”

这番话对汤姆来说是顛覆性的。

他从小被教育:犯错→懺悔→购买赎罪券→获得上帝原谅→可能再犯错→再懺悔……如此循环。

但现在,陈长安告诉他:犯错→认识错误→改正行为→行善弥补→不再犯。没有赎罪券,没有外在的审判者,只有自己对自己的责任。

“可是……可是我习惯了。”汤姆喃喃,“习惯了犯了错就去懺悔,去买赎罪券。这样……这样比较简单。”

“简单,但治標不治本。”陈长安说,“你买过很多次赎罪券,但还是一再犯错,不是吗?”

汤姆无言以对。

“汤姆,你需要改变的不是获得宽恕的方式,而是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陈长安温和地说,“道教认为,人天生具有善性,可以通过修行提升自己。你不是生来有罪的罪人,你是可以完善的人。”

“可以完善……的人?”汤姆重复著这个词,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对。”陈长安点头,“现在,让我们来解决实际问题。那辆车在哪里?”

“停在镇外树林里。”

“你应该把车还回去。”陈长安说,“这是改正行为的第一步。”

“可是……可是车主可能已经报警了。我还车的话,可能会被抓。”

“那是你行为的后果,需要承担。”陈长安平静地说,“但主动还车,表明你真心悔改,法律会考虑的。而且,偷车是不对的,你应该为此负责。”

汤姆犹豫许久,最终点头:“好……我还车。”

“然后,你需要一份工作,一个稳定的生活。”陈长安继续说,“你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什么都做过一点,但都不长久。”

“想学个手艺吗?”陈长安问,“有一技之长,才能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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