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替仇人说话,反成什长  晚唐边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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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瞻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刘审礼这一问,不是真的想听他说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反应。趁机踩周大眼?还是见好就收?

他琢磨了一瞬,便有了主意。

“稟守捉使,某以为……周什长此番虽有过错,却也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周大眼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陈瞻。这小子在说什么?替他开脱?他没听错吧?

“周什长也是一心想把差事办好,想早些把信送到云州。”陈瞻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走小路確实能省一天的脚程,周什长大概是想著早去早回,也好在守捉使面前多挣些功劳。只是没想到真碰上了马贼,一时慌了神,这才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又道:“若说过错,某也有一份。某若是当时劝得再尽力些,或许周什长就不会走那条路了。”

堂下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陈瞻会替周大眼说话。这几天周大眼怎么整他的,全守捉的人都看在眼里。剋扣口粮、派苦差事、变著法儿地刁难。换了谁,这会儿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还会替他开脱?

可陈瞻就这么做了。

康进通站在人群里,看著陈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周大眼已然是条死狗,替他说两句好话不费什么,可这“宽厚”的名声却落下了。

刘审礼看著他,眼神变了几变。

这小子在干什么?示弱?卖好?还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小子不简单。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案了,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瞻,你倒是仁义。”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损。陈瞻低著头,没有接茬。

“不过,”刘审礼的语气陡然一转,“仁义归仁义,规矩归规矩。周大眼送信丟信,临阵脱逃,欺瞒上官,这三条罪过,哪一条都不是仁义二字能抵得了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周大眼。

“周大眼,擼去什长之职,降为戍卒,罚俸三月,杖责二十。拖下去!”

两个亲兵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周大眼往外拖。周大眼还在那儿哭嚎,声音尖利刺耳,像杀猪一般,引得堂外看热闹的人一阵鬨笑。可没人同情他。这廝平日里作威作福,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落到这般下场,只能说是活该。

堂下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看著他被拖出去。

陈瞻站在人群里,低著头,没有看那边。

周大眼完了,眼下该想的是下一步。

“陈瞻。”

刘审礼的声音响起。

陈瞻抬起头。

“护粮队什长的位子空出来了。”刘审礼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来当。”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不过这一回是惊讶居多。陈瞻才来守捉一个多月,便从戍卒升到什长,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当然,也有人觉得理所应当。这小子在护粮那一仗里的表现大家都看见了,升个什长也不算过分。

陈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多谢守捉使。某定当尽心竭力。”

什长,十个人,不多,可好歹是个开头。

“嗯。”刘审礼点点头,“散了吧。”

眾人纷纷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陈瞻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刘审礼的声音:

“陈瞻,留下。”

人群散尽,正堂里只剩两人。

日光从破旧的窗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灭灭。刘审礼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站在堂下的陈瞻,脸上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

“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多。”

陈瞻低著头:“某只是想活。”

“想活?”刘审礼站起身,绕过桌案,慢慢走到陈瞻面前。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想活是好事。可你知道什么人活不长吗?”

陈瞻没有说话。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刘审礼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阴惻惻的味道,“你阿爷当年也想活。他也聪明,聪明得很,比这守捉里大多数人都聪明。可他有个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总觉得自己看得比別人远,总觉得自己能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结果呢?”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陈瞻的肩膀。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按在肩上,像是一只鹰爪。

“你比他聪明。今天这一出,演得不错,又是提醒,又是开脱,里子面子都占全了。可別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在这守捉里当什长,是因为本使让你当。”刘审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使让你当,你就能当;本使不让你当,你什么都不是。你阿爷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你明白吗?”

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阴沉,像两口枯井。

“某明白。”

“明白就好。”刘审礼收回手,转身往后堂走去,“好好干,別让本使失望。”

门帘一晃,人已不见。

陈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阳光依旧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刘审礼那番话,敲打的意味很明显。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句。

“你阿爷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

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的死,到底跟刘审礼有什么关係?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现在还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刚当上什长,根基不稳,手里没人没钱没势力,拿什么去跟刘审礼斗?

可这笔帐他记下了。

不是“记住了便算了”,而是等著日后一笔一笔地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堂,阳光刺眼。郭铁柱和康进通都等在外头,一见他出来,郭铁柱便顛顛儿地跑过来,一张瘦巴巴的脸上全是喜色。

“哥!你当什长了!什长!”

康进通跟在后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只是看著陈瞻,问了一句:“刘守捉使说什么了?”

“敲打了几句。”

康进通点点头,没再追问。

郭铁柱却不管这些,只顾著高兴:“哥,往后俺就是什长的兵了!”

陈瞻看著他那张乐呵呵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后生心思单纯,跟著自己也算是把命交出来了,往后得让他觉得这命交得值当。

“走,吃饭去。”

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迈步往前走。

康进通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后生跟他阿爷不一样,陈敬安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可这个陈瞻……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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