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替仇人说话,反成什长 晚唐边枭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
楼烦守捉这地方,统共也就两三百號人,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多,真正要升堂的事少。上一回刘审礼正儿八经坐堂问案,还是去年冬天。两个戍卒为了一床破被子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其中一个还把另一个的耳朵咬掉了半边。刘审礼判了各打二十军棍,那两人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屁股烂得跟开了花似的,从此再没人敢在守捉里动手。
所以这一回升堂的消息传出来,守捉里头便跟过年似的热闹起来。
周大眼送信丟信的事,昨天傍晚就传遍了。这廝平日里仗著刘审礼的势,在守捉里横著走,得罪的人不知凡几。如今他栽了跟头,但凡跟他有过节的,哪个不想来看看热闹?便是没有过节的,也想来瞧瞧这位周什长是怎么个狼狈法。毕竟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除了喝酒赌钱,也就看別人倒霉能解解闷了。
於是乎,辰时刚过,正堂外头便挤满了人。
不光是护粮队的,连伙房的、马厩的、守门的,都找了由头凑过来,三三两两地站著,伸长脖子往里瞧。有几个胆大的,乾脆蹲到了窗根底下,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陈瞻站在堂下人群的中段,挨著康进通。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紧张,而是在琢磨今天该怎么应对。周大眼丟信的事已经坐实了,这廝多半是保不住了,可接下来呢?刘审礼会怎么处置?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万一周大眼狗急跳墙,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得想清楚。
可他更想的是另一桩事——周大眼倒了,什长的位子便空出来了,这里头有没有他的机会?
他想了大半宿,把各种可能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落井下石。
这个结论听起来有些反常识。周大眼这几天怎么整他的,全守捉的人都看在眼里,换了谁都恨不得踩他两脚。可陈瞻想的不是出气,而是往后。周大眼完了,可刘审礼还在。刘审礼在看著他,在观察他。他若是趁机踩周大眼,刘审礼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睚眥必报、心胸狭窄?会不会觉得他城府太深、不好控制?
这些事情说不准。但有一点是確定的:在刘审礼眼里,他陈瞻现在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小人物想往上爬,最忌讳的就是锋芒太露。
所以他决定,不落井下石,甚至要替周大眼说两句好话。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显得自己宽厚大度,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人;二是让刘审礼觉得他“懂事”,知道进退。至於周大眼会不会因此感激他……那倒不必指望。这种人,落了难只会记恨帮他的人不够卖力,哪会记得谁的好?
某替他说话,本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哥,周大眼完了吧?”郭铁柱挨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嘘。”陈瞻拍了拍他,示意他別吭声。
康进通在旁边瞥了郭铁柱一眼,低声道:“你急甚么?”
“俺就是替哥高兴……”
“高兴甚么?”康进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没完呢,瞧著便是。”
郭铁柱挠了挠头,不敢再吭声。
堂上,刘审礼已经坐定了。
这位守捉使今天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袍。按大唐官制,守捉使是从七品下的武职,该穿绿袍。只是这袍子显然有些年头了,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料子也不怎么挺括,穿在刘审礼乾瘦的身上,愈发显得寒酸。当然了,在这楼烦守捉,寒酸才是常態。这地方穷得叮噹响,別说守捉使,便是大同军的防御使段文楚,据说也是常年穿打补丁的袍子。当然,那多半是做给朝廷看的,真要是穷成那样,段大帅那几房姨太太怕是早跑光了。
刘审礼端坐在条案后头,脸色阴沉,眼窝深陷,看著比平日更显刻薄。他的右手搁在桌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守捉里的老人都知道,刘守捉使的手指一敲起来,便是要拿主意了。
周大眼跪在堂下,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骨头。
他今天连那身破皮甲都没穿,只著一件单衣,缩著脖子跪在那儿,看著比平日矮了一截。这廝平日里最爱在人前充大,嗓门拔得老高,仿佛全守捉的人都欠他钱似的。可此时此刻,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跪在那儿瑟瑟发抖,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禿鸡。
“周大眼。”刘审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送信去云州,这差事是你自己请的命?”
“是……是小的请的命……”周大眼的声音抖得厉害。
“信呢?”
“信……”周大眼咽了口唾沫,“信丟了……是马贼……马贼抢的……”
“马贼抢的?”刘审礼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冷笑。他没有接著问,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康进通。”
“小的在。”康进通从人群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信是你捡回来的?”
“是。”
“在哪儿捡的?说仔细些。”
康进通不紧不慢地答道:“昨日小的奉命去桑乾水那边查看水情,这几日天暖,河水涨了些,怕是要影响行船。小的沿著河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抄了条近路,就是周什长走的那条小道。走到半道上,瞧见路边草丛里扔著个皮囊,觉得眼熟,捡起来一看,果然是守捉的公文。”
“信封可有破损?”
“没有。封口完好,火漆也没动过。”
刘审礼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大眼身上。
“周大眼,你说信是马贼抢的。可马贼抢了信,为何不拆开看看里头是什么?为何要原封不动地扔在草丛里?”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惨白,嘴唇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问题他没法答。马贼抢东西,图的是財。公文这种东西,对马贼来说一文不值,抢了也是扔。可问题在於,既然是马贼扔的,信封怎么会完好无损?那帮杀人越货的亡命徒,难道还会好心好意地把信封封好再扔?
“回话!”刘审礼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周大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当时马贼衝过来,小的嚇坏了,就……就跑了……”
“跑的时候信在不在身上?”
“在……不……小的不记得了……”
堂下有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去。信是你背著的,跑的时候在不在身上,你能不知道?
刘审礼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那笑声顿时消失。
“周大眼。”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语气里隱隱带著一丝杀意,“本使再问你一遍,信,是怎么丟的?”
周大眼跪在那儿,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他知道自己撒的谎圆不下去了。信封完好,火漆没动,这分明就是他自己扔的,跟马贼没有半文钱的关係。可他能承认吗?承认了自己扔了信,那便是欺上瞒下、临阵脱逃,罪加一等,搞不好要挨军棍。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抬起头来。
“守捉使明鑑!小的冤枉!”
“冤枉?”
“小的之所以走那条小路,是因为……是因为有人故意攛掇的!”周大眼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陈瞻!是他故意跟小的说那条路不太平,小的一时糊涂,还以为他是好心提醒,谁知道他是存心使坏!他……他肯定是嫉妒小的抢了这差事,所以故意誆小的走那条路,好让小的碰上马贼!”
堂下一阵骚动。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瞻。
陈瞻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料到周大眼会这么做。这种人,落了难第一反应就是拉人垫背,指望他有什么担当,那是痴人说梦。不过没关係,他既然敢设这个局,自然也想好了怎么收场。
周大眼这一咬,满堂的人都瞧见了,是他先攀咬,不是某落井下石。往后某再替他说两句好话,那便更显得宽厚了。
“陈瞻。”刘审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周大眼说的,可是实情?”
“稟守捉使。”陈瞻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某確实提醒过周什长。某那日听赵老哥说起,桑乾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马贼出没,便想著好歹是同僚一场,总该提点一句。某跟周什长说的原话是,那条小路不太平,什长还是走大路稳妥些。”
他顿了顿,看著周大眼,语气依旧平静:“某说的是让周什长小心,是劝他走大路,不是让他走小路。”
“你放屁!”周大眼急了,“你分明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我!”
“周什长。”陈瞻没有跟他对骂,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某若是想让您走小路,又何必提醒您那边有马贼?某若不说,您自己也会走那条路,毕竟那条路能省一天的脚程,以周什长的性子,哪里会捨近求远?某若真想害您,只消什么都不说,岂不是更省事?”
堂下有人点头。
这话在理。陈瞻若是想害周大眼,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眼睁睁看著他往坑里跳。既然开口提醒了,那便说明是好心。至少表面上是好心。
“我那天就在旁边。”人群里有个老卒开口,“陈瞻確实是劝周什长別走小路,说小路不太平。周什长还骂他多管閒事来著。”
“对,我也听见了。”又有人附和。
周大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铁柱在人群里瞧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康进通在旁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低声道:“收著点。”
“俺憋不住……”
“闭嘴。”
刘审礼看著这一幕,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陈瞻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小子反应倒快,说话滴水不漏,比他那个一根筋的阿爷强多了。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要小心。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好控制。
“陈瞻。”他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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