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埋伏 晚唐边枭
“明儿卯时,东边高坡,老赵我先去占位置。”
说完,人便出去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甚么“跟你干了”,也不是甚么“头一回跟对人了”,就是一块饼的交情。你对我有那么点好,我便还你这么点好——边地戍卒的道理便是这么简单,没甚么大义凛然,也没甚么肝胆相照,有的只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如此而已。可这道理虽简单,却比甚么海誓山盟都牢靠,毕竟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实打实的一块饼来得实在。
康进通也站起来。
“你阿爷当年对老康我有恩。”他把旱菸杆子插回腰间,“这事老康我不能不帮。明儿西边,老康我带人等著。”
李铁牛一拍大腿,齜牙咧嘴地站起来:“老子那一槊还没还呢!”
任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瞻看著他们一个个走出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贏,这四个人便跟他绑在一处了。贏了,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输了,是一起担过罪的干係。往后再有甚么事,这四个人便不只是“各有各的缘由”,而是“陈瞻的人”。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
杀几个马贼是小事,拢住这几个人才是大事。
人散了之后,柴房里便剩陈瞻一个。
他没急著走,靠在柴堆边上坐了一会儿,把明日的事又过了一遍。伏击地点、人员分配、撤退路线,这些东西他已然想了很多遍,可还是忍不住再过一遍。上辈子考试之前他也是这毛病,总觉得哪儿还有遗漏,总想再看一眼。
门响了。
是郭铁柱,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来。
“哥,都走了。”
“进来。”
郭铁柱挪进屋,把门带上,在陈瞻对面蹲下来。他手里还攥著那个小布袋,攥得紧紧的。
“哥,明儿俺干啥?”
“点火。躲在东边高坡上,看见马贼进了口子,便把柴堆点著。赵老哥那边看见火光,便放箭。”
“就这些?”郭铁柱有些失望,“俺不能跟著哥杀贼?”
“你杀甚么贼。”陈瞻瞥了他一眼,“点完火便跑,別往后看。”
郭铁柱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可他也没走,就蹲在那儿,低著头,攥著那个布袋,半天不说话。
陈瞻也没赶他。这小子有心事,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过了好一会儿,郭铁柱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哥,俺腿软。”
陈瞻没接话。
“俺一想到明儿,腿便软。”郭铁柱把那个布袋攥得更紧了,“俺没打过仗。”
“某也没打过几回。”
郭铁柱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哥也腿软?”
“某又不是石头。”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脖子上那个布袋解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忽然递过来。
“哥,这个你先拿著。”
“干甚么?”
“俺阿爷俺娘的头髮。”郭铁柱的声音有点抖,“明儿要是……要是出了事,哥帮俺找个地方埋了。”
陈瞻看著他手里那个小布袋,没接。
“自己收著。”
“可是……”
“死不了。”
郭铁柱愣在那儿,手还举著。
陈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跟著某,死不了。回去睡觉。”
郭铁柱慢慢把布袋收回去,掛回脖子上。他站起来,抹了把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小子爹娘都没了,孤零零一个人,没人护著,没人管著,能活到今日全靠命硬。如今他认了陈瞻当哥,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边地的年轻人大多如此,没甚么旁的念想,只想找个能护著自己的人,找到了便一条道走到黑,生死不论。这道理说起来有些可悲,可世道如此,怨不得谁。
回到营房,陈瞻和衣躺下。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著,门板被吹得咣当响。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伏击、放箭、断后路、抓周大眼……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转。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是郭铁柱在外头喊。
“哥,天亮了,该走了。”
陈瞻睁开眼,窗纸上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天已然蒙蒙亮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墙角那把横刀。刀鞘上沁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凉得扎手。
他把刀掛在腰间,推门出去。
郭铁柱已然等在外头了,这小子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一圈青黑,显然也是一夜不曾睡好。可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攥著那个布袋的手不再发抖了。
“走。”陈瞻迈步往前。
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