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违抗 晚唐边枭
“问。”
“守捉里已然死了多少人?”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末將这一火,有多少人生病?”
“你——”
“零。”陈瞻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末將这一火,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生病的。”
刘审礼的脸涨得通红。
“你甚么意思?”
“末將没有甚么意思。”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是想说,隔离是有用的。守捉使如果愿意听末將一言,现在隔离,还来得及。”
这便是梟雄的反击——不是硬顶,不是求饶,而是把事实摆在檯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刘审礼要杀他,得掂量掂量;不杀他,便等於认输。陈瞻赌的便是这一点——刘审礼要脸,越要脸便越动不了手。
刘审礼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可他能认吗?当著陈瞻的面认错,那他这个守捉使还要不要脸了?
“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守捉不想看见你。”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陈瞻,你给本守捉记著。这事没完。”
陈瞻没有回头。
出了正堂,康进通在外头等著。
他的脸色很凝重,一看见陈瞻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让某解除隔离。”
“你没答应吧?”
“没有。”
康进通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
“你晓得这意味著甚么吗?”
“晓得。”陈瞻的脸上没甚么表情,“他要治某的罪。”
“不只是治罪。”康进通往四周看了看,拉著他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某刚才听到消息,刘审礼跟他的亲信商量过了,要拿你开刀。”
“甚么罪名?”
“不听號令,擅自行事,动摇军心。”康进通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杀鸡儆猴。”
陈瞻沉默了一下。
“那便看看,谁是鸡,谁是猴。”
康进通看著他,欲言又止。
“火长,某晓得你有主意,可刘审礼那老狗手里有兵,真要动手,咱们这二十八个人……”
“某晓得。”陈瞻打断他,“可某不能解除隔离。解除了,便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陈瞻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等。”
“等甚么?”
“等疫病过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等所有人都看见,某这一火没人死。”
这便是陈瞻的算盘——刘审礼要的是脸,他要的是命。只要这二十八个人不死,他便立於不败之地。到时候不管刘审礼怎么说,事实摆在那里,谁对谁错,一目了然。杀他?杀了他,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告诉所有人“陈瞻说得对,守捉使不听,所以死了这么多人”。刘审礼要脸,便杀不了他;不要脸,这守捉使也干到头了。
第十二天,守捉里又死了五个人。
第十三天,死了四个。
第十四天,死了三个。
疫病的势头渐渐弱了,可守捉里已然死了將近三十人。四百来號人的守捉,一下子少了將近一成,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
陈瞻这一火,还是没人生病。
二十八个人,一个没少,一个没病。
这事在守捉里传疯了。
原本嘲笑他们“躲在屋里享清福”的人,如今不说话了。原本说他“装神弄鬼”的人,如今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凭甚么?凭甚么陈火长的人便没事?
有人偷偷去问陈瞻手下的兵,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喝开水,洗营房,不接触病人。
便这么简单?
便这么简单。
可守捉使为甚么不让全守捉都这么干?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出口。可不问出口,不代表心里不想。三十条人命,三十个家庭,便因为守捉使的一句“拉肚子不算甚么大病”,没了。这笔帐,守捉里的人心里都记著呢。
刘审礼坐在正堂里,脸色铁青。
他晓得外头在议论甚么,也晓得所有人都在想甚么。他们在想,为甚么守捉使不听陈瞻的话?如果当初听了,是不是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被架在火上烤。
治陈瞻的罪?陈瞻的人没死一个,他的人死了三十个。这时候治罪,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
不治罪?那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让陈瞻那小子踩在他头上。
左右都是死路。
这便是官场上最难受的处境——你明明是对的那个人,却被架在错的位置上。刘审礼当初不听陈瞻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晓得疫病的厉害,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如今咽不下的那口气,变成了三十条人命,变成了满守捉的议论,变成了他脖子上的绞索。他亲手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陈瞻,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