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烽火  晚唐边枭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有些事,得提前准备。”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康进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粮食、兵器、马匹。”陈瞻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能存多少存多少,別指望守捉的粮仓。”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康进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不信刘审礼那套?”康进通问。

“你信?”

康进通苦笑一声,摇摇头。

“那就提前准备。”陈瞻说,“先別声张,等今晚,把人叫齐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任遇吉身上:“守捉里有多少马匹,能弄到多少,你去打听。”

任遇吉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来去无声,像一道影子。

郭铁柱忍不住了:“哥,俺们是要跑吗?”

“谁说跑了?”陈瞻瞥了他一眼,“某说的是准备。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比饿死强。”

“可、可守捉使说——”

“守捉使说的是他的事。”陈瞻打断他,“某说的是咱们的事。”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在一旁嘆了口气:“铁柱,你记著,往后火长说什么你听著便是,別问那么多。”

“可俺——”

“没有可是。”康进通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火长是一个,你跟著他,比跟著刘审礼强一万倍。”

郭铁柱看看康进通,又看看陈瞻,嘴巴张了几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紧了脖子上的小布袋,闷闷地点了点头。

傍晚,营房里。

陈瞻这一火的人来了大半,二十八个人,到了二十三个。剩下五个,有两个在城墙上值守,有三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便是眼下的情形。大难临头,人心散了,连號令都叫不动了。

陈瞻也不等那三个,直接开口:“有些话,某只说一遍。”

眾人都看著他。

“云州被围了,这事你们都知道。守捉使说固守待援,某告诉你们实话:不会有援兵来。”

堂下一阵骚动。

“火长,你、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说话的是个叫刘三儿的,嘴皮子利索,平日里最爱嘀咕,“守捉使说有救,你说没救,俺们听谁的?”

“你自己掂量。”陈瞻看著他,“某只告诉你们情形,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刘三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边上的康进通瞪了一眼,訕訕地闭了嘴。

“某叫你们来,是想布置几件事。”陈瞻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各人把自己的乾粮、饮水备足。能存多少存多少。”

“这、这是要跑?”边上一个叫孙大的戍卒开口了,脸上带著几分惊慌,“火长,俺们要是跑了,守捉使不得砍咱们的脑袋?”

“谁说要跑?”陈瞻瞪了他一眼,“某说的是备足,又没说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比饿死强。”

孙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第二,兵器、鎧甲,都检查一遍。刀要磨快,弓弦要换新,箭要备够。”陈瞻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活命的本钱,谁也別省。”

郭铁柱在边上连连点头,一副“哥说什么都对”的模样。康进通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却没说什么。

“第三,马。”陈瞻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任遇吉身上,“打听得怎样了?”

任遇吉从墙角走出来,声音低沉:“守捉里马匹不多,能骑的统共十二匹,刘审礼自己占了六匹,剩下六匹在马厩里。”

“能弄到几匹?”

“看怎么弄。”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带著几分阴冷,“真到了那时候……六匹都能弄到。”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火长,俺有个问题。”

忽然有人开口。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赵老卒。他靠在墙角,手里捏著那杆破旧的旱菸袋,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似的打量著陈瞻。

“说。”

“你方才说的这些,又是备粮,又是备马的。”赵老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声音不紧不慢,“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什长换了七八个,这路数我见过。你是想跑。”

陈瞻看著他,没有否认。

营房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俺倒不是说跑不行。”赵老卒咂咂嘴,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依旧盯著陈瞻,“可俺想问问,往哪儿跑?”

他站起身来,走到营房中间,旱菸袋往四个方向一指。

“南边?沙陀人要是打下云州,代北就没大唐的地儿了。北边?那是沙陀人的老窝。东边西边?荒山野岭,跑进去也是个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瞻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又带著几分別的什么。

“你小子心眼多,老赵我是知道的。俺就想问一句:你有去处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瞻身上。

刘三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孙大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康进通的表情沉稳,郭铁柱则是一脸紧张,两只手死死攥著脖子上的布袋。任遇吉靠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眯得更紧了。

陈瞻沉默了片刻。

“有。”

“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

赵老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又带著几分释然。

“行,你小子有种。”他灌了一口酒,晃晃悠悠地走回墙角,“老赵我也不问了。反正这守捉是待不下去了,跟著你,好歹比跟著刘审礼那老狗强。”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又补了一句:“老赵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小子的眼神不一样。刘审礼那老狗,眼神是虚的,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你不一样,你的眼神是实的,你心里有底。”

他抬起那双混浊的老眼,盯著陈瞻:“老赵我就赌你这一回。赌对了,跟著你吃香喝辣;赌错了,不过是早死几年,反正老赵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

康进通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跟了陈敬安七八年,又跟了陈瞻这几个月,心里头早就有了决断。陈瞻要走,他跟著便是,不需要多问。

郭铁柱连忙举手:“俺也跟!俺跟著哥!”

任遇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

只是其他人却面面相覷,没有吭声。

刘三儿第一个开口:“火长,俺、俺得想想。这事太大了,俺得想想。”

“俺也是。”孙大附和道,“俺家里还有老娘,俺不能说走就走。”

陈瞻看著他们,没有强求。

“想想也好。”他说,“某不逼你们。愿意跟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愿意的,某也不拦,各走各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某把话说在前头:真到了沙陀人打进来的那一天,某护不了所有人。能护的,某拼了命也护;护不了的,某也没办法。”

营房里一片沉默。

陈瞻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

眾人都看著他。

“咱们可能要走一趟远路。”

赵老卒的眼睛眯了起来:“去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北方的天际线上,隱约还能看见几缕烟尘,那是沙陀人的方向。

陈瞻站在营房门口,看著那片血红的天。

远路。他说的是远路。可他没说那条路通往何方,也没说路上会遇见什么。有些话,说早了没用。不是不信这帮人,是时机未到。等到了那一天,他自然会告诉他们。

沙陀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上辈子读史书的时候,他读过李克用的故事,读过沙陀人入主中原的那段歷史。可读归读,真要他带著这二十几號人去投奔沙陀,心里头还是没底。投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李克用凭什么看重他?那枚铜扣到底值多少分量?

可不投又能如何?

留在守捉等死?跟著刘审礼那废物陪葬?往南跑?南边也是乱世,没有根基,照样是个死。

思来想去,只有沙陀人这一条路。

不是最好的路,却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陈瞻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烟尘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趟,某要去试试。

就算是赌,也要赌个明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