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烽火  晚唐边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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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人围云州的消息,是在陈瞻回来之前就传开的。

具体是怎么传开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商队带的信,有人说是云州那边有人连夜跑出来报的警,也有人说是守捉的斥候自己撞见的——反正等陈瞻进了守捉的大门,整个守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到处晃,人影到处跑,喊叫声、咒骂声、哭爹喊娘声搅在一起,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有人在往城墙上搬石头,有人在往自己屋里搬粮食,还有人蹲在墙角发抖,也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冻的。

这便是楼烦守捉,这便是大唐的边军。太平日子里欺压百姓、喝兵血、吃空餉,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抖得比谁都凶。指望这帮人守城?开什么玩笑,能不在沙陀人打过来之前就作鸟兽散,便算是祖上积德了。

陈瞻没有回营房,径直往正堂走。

康进通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郭铁柱小跑著追上来,张嘴便问:“哥,云州那边——”

“回去等著。”陈瞻头也不回。

郭铁柱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康进通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別跟著了,火长有正事。”

“可俺——”

“你急什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天还没塌呢。”

郭铁柱想说天已经塌了,可看见康进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攥著脖子上的小布袋,满脸不安地往营房那边走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

刘审礼坐在条案后头,脸色铁青,手指在桌上敲得啪啪响,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有亲兵,有书吏,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废物!”刘审礼一拍桌子,“云州被围了,怎么到现在才报上来?”

没人敢接话。

“段文楚那废物呢?他手里不是有三四千人吗?怎么连个信都送不出来?”

还是没人敢接话。

刘审礼骂了一通,骂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陈瞻,目光一凝。

“你回来了?”

“末將回来了。”

“云州的公文送到了?”

“送到了。”

刘审礼点点头,那只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盯著陈瞻看了片刻,忽然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边上的亲兵、书吏面面相覷,不敢动。

“下去!”刘审礼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眾人这才鱼贯而出,走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在陈瞻身上停了一停,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堂中只剩下两人。

“把门关上。”刘审礼说。

陈瞻依言关了门,转过身来。

刘审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样。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云州的情形,你亲眼见了。”

“见了。”

“怎么样?”

陈瞻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道考题。刘审礼不是想知道云州的情形——云州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他想知道的,是陈瞻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还有,会不会说实话。

说实话?说了又如何?刘审礼听得进去吗?他若是听得进去,就不会在沙陀人已然进城的情况下还抱著“固守待援”的幻想。说假话?说了又有什么用?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沙陀人的刀又不会因为你说几句好听的就不砍过来。

陈瞻在心里转了一圈,做了个决定。

“沙陀人已经进城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百骑,驻在城西。李克用亲自带队。”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是李克用?”

“末將在城门口见著了。独眼。”

这三个字落在刘审礼耳朵里,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著他的神经。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李克用。独眼龙。沙陀鸦军的少帅,朱邪赤心的儿子。这人的名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刘审礼当然知道他,不只知道,还怕得要命——这等人物亲自带队进了云州,说明什么?说明沙陀人这回是动真格的,不是来打草谷,是来夺地盘的。

“下去吧。”他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本使知道了。明日一早,正堂议事,各火火长、什长都来。”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陈瞻。”

“末將在。”

“你阿娘是粟特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陈瞻听懂了。他转过身来,迎上刘审礼的目光。

“末將的阿娘是粟特人,可末將是大唐的戍卒。末將阿爷是大唐的牙將,为朝廷战死的。”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瞬,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审视,是猜忌,又好像还有几分別的什么。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

陈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在原地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刘审礼是在敲打他。这老狐狸,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想著防人。防谁?防他陈瞻。为什么防?因为他阿娘是粟特人,因为沙陀三部落里有一支就是粟特人。刘审礼怕他临阵倒戈,怕他投了沙陀,所以要先把话说在前头。

可这又如何?

陈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刘审礼敲打他,他便老老实实受著,该表忠心便表忠心,该低头便低头。这叫隱忍。隱忍不是软弱,是等时机。眼下不是跟刘审礼翻脸的时候,沙陀人还没打进来呢,他要是先跟守捉使闹掰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再者说,刘审礼越是忌惮他,他反倒越踏实——这说明刘审礼还没看出他的真实打算。真要是看出来了,就不会只是敲打了,而是直接下手。

且走著瞧罢。

翌日一早,正堂议事。

这是守捉里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了:五六个火长,十来个什长,再加上几个管粮的、管械的、管杂役的,乌泱泱站了二三十號人。一个个脸色灰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刘审礼坐在条案后头,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了不少,至少比昨晚强。他的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诸位,情形你们都知道了。沙陀人围了云州,大军南下,咱们这守捉,首当其衝。”

堂下一片死寂。

“本使已经想好了。”刘审礼站起身,声音尽力显得平稳,“咱们守捉,墙高城坚,粮草充足,守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墙高城坚?

陈瞻差点笑出来。守捉的城墙,最厚的地方不过两尺,好几处都塌了豁口,拿烂木头堵著,沙陀人要是真打过来,一个衝锋就能把这破墙撞个稀巴烂。可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只是低著头站在人群里,跟边上那些人一样沉默。

“云州那边,段防御使手里还有三四千人。”刘审礼继续说,“只要咱们固守待援,撑到云州派兵来救,便能化险为夷。”

固守待援。

陈瞻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只嚼出一股子苦味。云州被围了,三四千人?那三四千人现在怕是连城门都出不了。派兵来救?谁来救?用什么来救?

可他还是没有开口。

这种时候说实话没有用。刘审礼需要一个说辞来稳住人心,不管这说辞有多荒唐。堂下这二三十號人,有几个是真信的?可信不信是一回事,有没有一个说法是另一回事。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只要有人说“没事”“能扛住”“有救”,便能多撑一阵子。

刘审礼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在做一个守捉使该做的事——给手下人一个盼头,哪怕这盼头是假的。真到了撑不住的那天,他自然会有別的打算。

问题是,他的“別的打算”里头,有没有留一条活路给底下这些人?

陈瞻瞥了刘审礼一眼,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本使的意思,诸位都听明白了?”刘审礼扫视眾人,“从今日起,各火加强戒备,轮流守城。粮草、兵器,都清点一遍。没有本使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堂下还是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说话的是个姓吴的什长,四十来岁,平日里胆子就小,这会儿声音都在发抖:“守捉使,那、那沙陀人要是打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刘审礼一拍桌子,“怎么守不住?咱们四百来號人,墙上有弓弩,库里有存粮,沙陀人想攻城,也得崩掉几颗牙!”

那吴什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刘审礼又扫了一圈,目光在陈瞻身上停了一下。

“陈火长,你昨日去了云州,可有甚么补充的?”

堂中二三十道目光同时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抬起头,迎上刘审礼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守捉使说的是。”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瞬,点点头。

“散了。”

出了正堂,康进通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看?”

“走著瞧。”陈瞻没有多说。

他径直往营房走,康进通跟在后头,欲言又止。郭铁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康进通身后,两只眼睛巴巴地望著陈瞻的背影,又不敢开口问。

康进通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跟著便是。”

“俺没急,俺就是——”

“你脸上写著呢。”

郭铁柱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委屈,却不敢再说话了。

回到营房,陈瞻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

康进通和郭铁柱都在,任遇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靠在墙角,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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