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云州  晚唐边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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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代北,热是真热。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冒烟。走在路上的人,不出一刻钟便浑身是汗,衣裳贴在背上,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这还是走大路的情形,若是走小道,两边的荒草能长到人腰那么高,风一吹,热气裹著草腥味扑面而来,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瞻他们走的是大路。

从楼烦守捉到云州,一百二十里,快马加鞭要一天,慢慢走得两天。陈瞻没有快马,守捉里统共便那么十几匹能骑的马,一大半是刘审礼的私產,剩下几匹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跑不了多远便得歇。他带了四个人出来,骑的便是那几匹骨头架子,走走停停,天不亮出发,日头偏西才看见云州的城墙。

“他娘的,总算到了。”

任遇吉从马背上翻下来,揉了揉被顛得生疼的屁股。他是陈瞻这一火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可这一路顛下来,连他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郭铁柱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直打晃。他本来便瘦,这一路晒下来,脸都黑了一层,嘴唇乾裂,看著可怜巴巴的。

“哥,俺的腿不是俺的了。”

陈瞻没理他,只是抬头看著前头的城门。

云州是代北第一大城。说是大城,其实也便那么回事。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塌了豁口,拿烂木头草草堵著,远远看去像是一张长了癩疮的脸。城门楼子倒是气派,两扇包铁大门,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云州”两个字。字是好字,龙飞凤舞的,据说是开元年间哪位大人物题的;匾是烂匾,漆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也不晓得多少年没人管过。

这便是代北的第一大城,大同军防御使的治所,朝廷经营北疆的桥头堡。

说是桥头堡,如今瞧著却像是座弃城。开元年间的云州,那是何等气象?铁骑如云,商旅如织,西域的胡商、草原的马贩、中原的绢帛,全在这儿过手。如今呢?城墙塌了没人修,匾额烂了没人换,守门的兵丁连身像样的甲都没有。百年下来,代北的元气散了个精光,只剩一副空架子撑著门面。

城门口排著长队,商贩、行人、牛车驴车,乱糟糟地挤在一处。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里,查验文牒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数蚂蚁。前头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跟兵丁吵起来了,嚷嚷著“凭甚么多收俺两文钱”,兵丁不耐烦地挥挥手,老汉还要再说,旁边另一个兵丁抄起棍子便要打,老汉这才闭了嘴,嘟嘟囔囊地赶著驴车进去了。

“火长,咱们排队?”任遇吉问。

“排。”

陈瞻翻身下马,牵著韁绳往队伍后头走。他身上穿著守捉的军袍,腰间掛著横刀,按理说是公差,不用排队。可他没亮身份,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

任遇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跟著陈瞻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火长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懂便別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队伍挪得很慢,大约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守门的兵丁上下打量了陈瞻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

“干甚么的?”

“楼烦守捉,送公文。”陈瞻从怀里掏出文牒,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却没有还给他。

“楼烦守捉?”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刘审礼的人?”

陈瞻点点头。

“刘审礼欠俺们百户一笔钱,你晓得不晓得?”

陈瞻没吭声。

“去年的事了,说是借粮,借了便没还。”那兵丁把文牒在手里掂了掂,“你们守捉的人来云州,总得替你们守捉使还点人情吧?”

边上几个兵丁都笑起来。

陈瞻依旧没吭声。他晓得这是敲竹槓,跟刘审礼欠不欠钱没有半文钱的关係。这帮人守著城门,过路的商贩刮一层油水,过路的公差也要刮一层,不给钱便不让进,天经地义的事。

边地的规矩便是如此——有兵的吃没兵的,有权的吃没权的。守城门的兵丁算甚么?芝麻绿豆大的官,可他手里捏著进城的门,便能把你拿捏住。你不服?不服便在门外头晒著,晒到你服为止。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那兵丁手心里。

“就这些?”那兵丁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就这些。”

“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边上一个兵丁凑过来,伸手便要去拽陈瞻的韁绳,“这马不错,留下抵帐吧。”

陈瞻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兵丁的动作顿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僵。

便在这时,城门里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守门的兵丁们脸色一变,纷纷往两边让开。

一队骑兵从城里涌出来,大约二三十骑。

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连马都披著玄色的障泥。这是沙陀人的规矩——李克用的本部精骑以黑为號,人称“鸦儿军”。黄巢那边有个说法:鸦儿军至,当避其锋。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划一,像擂鼓一样。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躲到两边的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也让到了一边,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队伍中间。

那里有一个人,骑著一匹高大的乌騅马,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他生得魁梧,肩宽背厚,一张脸黑里透红,颧骨高耸,下頜方正。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眼——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右边那一只。

那只眼睛不大,却亮得嚇人,像两点寒星。

李克用。

陈瞻听过这个名字。沙陀人的少帅,朱邪赤心的儿子,人称“独眼龙”。据说此人驍勇善战,十五岁便隨父出征,杀人如麻,是沙陀鸦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將。

上辈子在歷史课本上,他也见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唐末的梟雄,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可课本上的名字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活生生的李克用,距离他不过十几步,正骑著马从他身边经过。

这便是沙陀鸦军的少帅,日后的晋王,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人。陈瞻上辈子读史,晓得此人的结局——五代十国的开端,后唐的奠基人,死后被儿子追封为太祖。可那是史书上的李克用,是死人。眼前这个李克用,是活人,是正在搅动代北风云的梟雄。

就在这时,李克用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只独眼落在陈瞻身上,停了一瞬。

陈瞻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一瞬之后,李克用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街上的人才敢动弹。

“那是……”郭铁柱凑过来,声音发抖,“那是沙陀人?”

“嗯。”

“他们怎么在城里?”

陈瞻没有回答。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方才那几个敲竹槓的兵丁,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脸上的囂张气焰全没了。见陈瞻看过来,领头那个把文牒塞回他手里,挥挥手:“走走走,进去吧。”

连方才那几枚铜钱都没要。

陈瞻牵著马进了城,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沙陀人进城了,守门的兵丁嚇成这样,说明沙陀人在云州已然不是客人,而是主人了。段文楚那个废物,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便是代北如今的局势——朝廷的防御使成了摆设,沙陀人才是说话算数的。段文楚手里有兵有粮,可他不敢用;李克用手里只有几百骑,却能在云州城里横著走。谁有刀,谁说了算;谁的刀硬,谁便是主人。朝廷的大义名分,在这儿不值一文钱。

安延偃的铺子在城南。

陈瞻让任遇吉几个在城里找个地方歇脚,自己带著郭铁柱去了铺子。铺子的门关著,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伙计,一脸的惊慌,见是陈瞻,这才鬆了口气。

“是你啊,嚇死俺了。”

“安叔呢?”

“在后头。”伙计压低声音,“这几日不太平,安叔不让开门做买卖。”

陈瞻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里还是老样子,矮几上摆著那套银壶银杯,杯底的葡萄纹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只是安延偃的脸色比上回见时憔悴了不少,眼底一圈青黑。见陈瞻进来,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送公文。”

“公文?”安延偃苦笑一声,“这时候还送甚么公文,云州城都快姓朱邪了。”

他拉著陈瞻坐下,屏退了伙计,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昨日沙陀人进城了,说是甚么护卫云州。三百骑,便驻在城西的校场里。李克用亲自带队。”

“某方才在城门口见著了。”

“见著了?”安延偃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还敢在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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