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云州 晚唐边枭
“来都来了。”
安延偃看著他,半晌才摇摇头。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个德性,心大。”他嘆了口气,“既然来了,某家有些话得告诉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沙陀人要动手了。便这几日的事。”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
“某家有个朋友,在沙陀大营里做买卖。他说沙陀人已然在调兵了,阴山以北的部落全动了,比上回某家打听的又多了一倍,少说也有七八千骑。段文楚那废物,手里统共三四千人,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挡个屁。”
“某晓得。”陈瞻说。
“你晓得?”安延偃愣了一下,“那你还来云州?”
“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安延偃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种。”他拍拍陈瞻的肩膀,“某家再告诉你一件事。李克用认得那枚铜扣。”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阿娘当年跟他们朱邪家有过来往,具体甚么来往,某家也不清楚。可你要是拿著那铜扣去见他,兴许能说上话。”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多谢安叔。”他站起身,“某该走了。”
“这便走?”安延偃愣了一下,“不歇一晚?”
“不了。”陈瞻摇摇头,“城里不太平,早走早好。”
正说著,院门响了。
安延偃脸色一变,起身往外看。
进来的是个沙陀人。
三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带风。他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弯刀,脸上带著几分桀驁。跟安延偃不一样,这人没有粟特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倒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便是沙陀本部的人。
沙陀三部落里,本部的人最少,却最能打。粟特人会做生意,沙陀人会杀人,这是代北的老话。
一进院子,那人的目光便落在陈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某家的侄儿。”安延偃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小五將军怎么来了?”
“来取货。”那沙陀人大咧咧地在石凳上坐下,“上回订的那批皮子,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某这便让人去取。”安延偃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跑了。
陈瞻站起身,打算告辞。
“等等。”那沙陀人忽然开口,“你脖子上掛的甚么?”
陈瞻低头一看,铜扣的边角从领口露出来了。
他没有藏,索性把铜扣掏出来,搁在桌上。
那沙陀人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变。
“展翅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从哪儿弄来的?”
“某阿娘的遗物。”
“你阿娘是甚么人?”
“粟特人。”陈瞻答,“嫁给了唐人。”
那沙陀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铜扣放回桌上,“某家叫朱邪小五,李將军麾下。你叫甚么?”
“陈瞻。楼烦守捉火长。”
“火长?”朱邪小五挑了挑眉,“唐军的火长,揣著咱们鸦军的铜扣,还是展翅的。有意思,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陈瞻的肩膀。
“小子,记住某家的名字。往后若是有缘,咱们再见。”
说完,他也不等皮子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延偃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爷,不好惹。”
陈瞻把铜扣收好,没有接话。
这枚铜扣,是阿娘留给他的。阿娘从来没说过它的来歷,只说“日后或许有用”。如今看来,这铜扣不只是信物,还是一张护身符。沙陀人认这个,见了展翅的铜扣,便晓得你跟鸦军有渊源,不会轻易动你。阿娘当年便是用这个从沙陀人那边出来的,如今陈瞻揣著它,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然偏西了。
陈瞻他们五人骑马出了南门,沿著官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十来里路,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边的荒坡在暮色中变成黑黢黢的一片。
任遇吉忽然勒住了马。
“有动静。”
陈瞻也停下来,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一阵隱约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一群。蹄声沉闷,像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正从东北方向逼近。
“沙陀人的斥候。”任遇吉的脸色变了。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官道两边都是荒坡,没有遮挡,五个人五匹马暴露在大路上,跟活靶子没甚么两样。
“下道。”他压低声音,“往西,沿沟底走。”
五人牵著马下了官道,沿著坡底的沟壑往西绕。那沟壑不深,堪堪能藏住人和马,可也走不快,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郭铁柱的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攥著韁绳,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一把捂住了自己那匹马的嘴,示意其他人也照做。马是会叫的,万一在这节骨眼上叫一声,那便全完了。
马蹄声从头顶掠过,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任遇吉抹了一把冷汗:“他娘的,好悬。”
陈瞻鬆开手,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定没有动静了,才带著人从沟底爬上来。
“走。”他翻身上马,“趁夜赶路。”
回到守捉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守捉的大门紧闭著,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兵丁来回走动,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陈瞻心里咯噔一下。
他拍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来。是守门的老卒,那老卒看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陈火长,你可算回来了!”
“出甚么事了?”
老卒还没来得及回答,康进通已然从远处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火长!出大事了!”
“甚么事?”
康进通喘著气,脸色煞白。
“沙陀人……沙陀人把云州围了!”
代北的天,终於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