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现在还不够格 晚唐边枭
“某晓得了。”
“话带到了。”安瑾说罢,转身便走。
她那两个护卫跟在后头,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人群之中。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
吐谷浑与沙陀势同水火,往后在战场上碰面,那是迟早的事。不急,他陈瞻等得起——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
“哥!”
郭铁柱跑了过来,康进通跟在后头,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那女人走了?”郭铁柱问。
“走了。”
“她跟你说甚么了?”
“没甚么。”陈瞻没细说,只是抬眼往营地那边望了望,“赵老哥醒了没有?”
“还没呢。”康进通道,“睡得沉,鼾声震天响。”
陈瞻点点头,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见营地边上多了个人影。
那人也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就那么站在那儿,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待陈瞻往那边看去,他方才慢慢走近了些,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来。
是任遇吉。
郭铁柱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任哥,你……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只是看著陈瞻。
“方才那女人甚么来头?”
“安家的人。”陈瞻道,“安延偃的侄女。”
任遇吉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他这人从不多嘴,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营里转了一圈。”任遇吉道,“朱邪小五手底那些人,大概摸了个底。”
“说。”
“能用的不多。”任遇吉蹲下身,隨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他那营里头,沙陀老人占了七成,这些人不会跟你。剩下三成是后来收编的杂兵,汉人、奚人、契丹人都有,这些人……得瞧情况。”
“瞧甚么情况?”
“瞧你能不能打。”任遇吉把树枝一扔,“沙陀人的规矩,能打的便服,不能打的便滚。你得先立住,才有人愿意跟。”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了句嘴:“这意思是,那二百人里头,能使的没几个?”
任遇吉没回答他,只是看著陈瞻。
陈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某晓得了。”
郭铁柱急了,嚷道:“那咋整?大帅给了二百人,结果能用的没几个,这不是——”
“闭嘴。”康进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甚么?让旁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嫌大帅给的少呢。”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可脸上的急躁却压不住,来回踱著步子,手又去摸脖子上那个布袋。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
二百人。
说是二百人,可这二百人里头,七成是沙陀老人,不会听他的;剩下三成是杂兵,得瞧他本事如何,方才决定跟不跟。这道理他懂——大帅赏了你这个位子,可位子是空的,人是要自己去抓的。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
可烂摊子也是摊子。旁人不要的,他要;旁人嫌弃的,他捡。先把那三成杂兵抓住,打一场硬仗,打贏了,那些骑墙观望的自然会倒过来。
至於刘审礼……
那是另一桩事了。
——
日头西斜,暮色渐渐四合。
陈瞻带著郭铁柱和康进通回到帐篷边上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动静——是赵老卒醒了,正在骂骂咧咧地嚷著甚么。
“火长呢?火长人呢?”
郭铁柱连忙掀开帐帘:“赵老哥,你醒了?”
“废话!”赵老卒半撑著身子,左肩上的绷带渗出几点血跡,脸色灰败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叫火长进来!老赵我有话说!”
陈瞻走进帐中,在榻边蹲下。
“某在。”
赵老卒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听说你升了?”
“升了。队正,二百人。”
“二百人。”赵老卒点点头,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事。”
“嗯。”
“你別拿那眼神瞅老赵我。”赵老卒忽然道,“老赵我还没死呢。”
“没说你死。”
“那便好。”赵老卒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来,“老赵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喘气就成。打仗老赵我是上不了了,可旁的事还能干。”
陈瞻看著他,没作声。
“你那二百人,总得有人调教罢?”赵老卒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子倔劲儿,“老赵我打了二十年仗,甚么阵没见过、甚么仗没打过?这点本事,总还是有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康进通站在后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郭铁柱攥著帐帘,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陈瞻看了赵老卒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
赵老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滚罢,让老赵我歇著。”
陈瞻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赵老哥。”
“嗯?”
“那三十七条命,值当。”
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声。
“滚!”
陈瞻没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可陈瞻笑不出来。
二百人,能用的没几个。刘审礼投了吐谷浑。赵老卒废了一条胳膊。
安瑾说得对——他眼下这盘棋,太小了。
得做大。先把那二百人捏成自己的人,再打一场硬仗。有了硬仗,便有名声;有了名声,便有人来投。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黑幕上头。
慢慢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