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天下,要乱了 晚唐边枭
安瑾还是那身打扮——窄袖胡服,腰间短刀,步履利落。身后跟著两名护卫,远远地候著。
“陈队正。”
“安姑娘。”
“寻个僻静处说话?”
陈瞻点点头,引她往营地边缘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盘算。安瑾亲自来寻他,必有要事。上回她送货帮忙,是投资,是买他这个人。这回又来,是想要甚么?
那儿有一片小树林子,树不高却密,说话不易叫人听了去。两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安瑾的护卫守在外围,警觉地四下张望著。
“有些消息,想说与你知晓。”安瑾的语气颇为平静,“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陈瞻看著她,没有言语。
她主动来送消息,必有所图。先听她说完,再做计较。
“黄巢。”安瑾道,“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听说过。”陈瞻点头,“贩私盐起家的,在山东扯旗造反。”
“不止山东了。”安瑾的语气沉了几分,“他已打下了洪州、饶州,眼下正往福建去。朝廷调了神策军南下平叛,打了几仗,没討著甚么好处。”
陈瞻皱了皱眉。神策军乃是朝廷禁军,號称天下精锐。倘若连神策军都奈何不得黄巢,此人只怕比他料想的要棘手得多。
“岭南离此地甚远。”他道。
“远?”安瑾轻笑一声,“你当黄巢会在岭南待上一辈子?”
陈瞻没接话。
“商路上传来的消息说,岭南瘴气重,黄巢手底下的人死了不少。”安瑾道,“听闻他已动了北撤的念头,过了桂州,往湖南方向去了。”
“北上?”
“不错。打回中原去。”
陈瞻沉默了片刻。倘若黄巢当真北上,那便不只是岭南一隅的事了。整个江南、整个中原,都要被卷进这场乱局里去。
“朝廷如今是个甚么章程?”他问。
“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安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意,“调兵平叛、加税筹餉,到处救火,可哪儿都救不过来。代北这边嘛,他们已然顾不上了。”
“顾不上?”
“你没察觉么?这大半年来,大同军的粮餉一直在拖欠。朝廷的心思全在南边,哪还有工夫理会代北这片地界?”
陈瞻想了想,確是如此。他在楼烦守捉时,粮餉便时常拖欠,有时一拖便是两三个月。彼时他只道是上官贪墨,如今看来,只怕不单是贪墨那般简单。
“沙陀跟朝廷的关係也在恶化。”安瑾继续道,“李国昌这两年愈发不听招呼,朝廷早便瞧他不顺眼了。若非南边乱成一锅粥,只怕早便派兵来打了。”
“李国昌?”
“李克用的阿爷。”安瑾瞧了他一眼,“你竟不知?沙陀三部之中,李家最是能征善战。朝廷封李国昌做振武军节度使,本是想笼络他,可李国昌不买这帐,一心想著自立门户。”
陈瞻听著,心中渐渐有了些思量。
朝廷顾不上代北。沙陀跟朝廷的关係在恶化。黄巢兴许会北上。
这天下,当真是要乱了。
“你说这些与某听,究竟是何用意?”他问。
安瑾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俺叔叔说,乱世之中机会最多。”她道,“有本事的人,能在乱世里头出人头地;没本事的人,只会被碾成齏粉。陈队正是哪一种?”
陈瞻没有作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安家是做买卖的,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安瑾主动来送消息,不是发善心,是想绑住他。乱世將至,安家需要靠山,需要一把刀。上回送货是投资,这回送消息还是投资——她在押注,押他陈瞻能在乱世里头出头。
这笔买卖,他接不接?
“沙陀迟早要入关。”安瑾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不是俺说的,是俺叔叔说的。他见过李国昌,也见过李克用,这父子俩的眼睛里头,装的可不是代北这巴掌大的地界,是整个天下。”
陈瞻沉默了片刻。
沙陀入关。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李克用会率著他麾下的铁骑杀进中原,跟朝廷爭,跟黄巢爭,跟天底下所有人爭。
而他呢?
“某不过是个队正。”他道,“手底下只有二百人,还有一半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眼下是二百人。”安瑾道,“往后呢?”
陈瞻看著她,忽然笑了。
“安姑娘当真觉得,某能成事?”
“俺不知道。”安瑾坦然道,“可俺叔叔说,值得押一押。你这人,有本事,有心计,能忍,也敢杀。这等人,要么死得早,要么飞得高。俺们安家做的便是这个买卖——押对了,便是泼天富贵;押错了,便当打了水漂。”
陈瞻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算帐。
安家有钱、有商路、有消息。这三样东西,他都缺。眼下他手里只有二百人,要扩张,要壮大,光靠打仗不够,还得有粮、有钱、有门路。安家送上门来,正是他需要的。
但安家也有自己的算盘。商人押注,押的是回报。他若真能起势,安家便是从龙之臣;他若半道上折了,安家不过损失些银钱,还能再押別人。
这笔买卖,他吃不了亏。
“安姑娘的意思,某明白了。”他道,“往后若有用得著安家的地方,某不会客气。同样,安家若有用得著某的地方,某也不会推辞。”
安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队正果然是爽快人。”
“某只是不喜欢绕弯子。”陈瞻道,“安姑娘既然押了某,某便不会让安姑娘亏本。”
安瑾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首看了他一眼。
“对了,黑风口那桩事,你可查出甚么眉目了?”
陈瞻摇了摇头。
“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俺也想弄个明白。”安瑾道,“叔叔那边也在查,有了消息便遣人知会你。”
“有劳。”
安瑾点点头,带著护卫去了。
——
陈瞻独自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望著她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天边的云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是著了火一般。
这天下,要乱了。沙陀要入关。
从前在楼烦守捉时,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给阿爷报仇,怎么不叫人欺负到头上来。后来投了沙陀,他想的是怎么站稳脚跟,怎么把弟兄们带好,怎么在沙陀人堆里挣出一条活路来。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统统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天下。
黄巢在南边扯旗造反,朝廷手忙脚乱;沙陀在北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整个天下便似一口烧沸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时都会溢將出来。
他一个小小的队正,能做甚么?
说白了,无非四个字——未雨绸繆。
乱世是大浪,大浪来了,没本事的人会被淹死,有本事的人能借势而起。他现在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可他有时间。黄巢还在南边,沙陀还没入关,天下还没彻底乱起来。这便是他的时间窗口。
手里这二百人,得练成能打硬仗的队伍,乱世之中,兵是最硬的本钱;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立足、哪儿能发展,得摸清楚,赵老卒的舆图便是为此而画;安家送上门来,是第一个盟友,往后还会有別人,乱世之中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至於李克用那边,他得让自己成为那个“被需要”的人。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暗了。
陈瞻转身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脚。
黑风口。
他又想起那张舆图来,想起阿爷在黑风口旁边点的那个红点。
那个红点,究竟是甚么意思?阿爷为何要在那儿做標记?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
这里头,只怕有文章。
他將这念头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急不来。但也不能不想。
乱世將至,他得提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