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赫连鐸的金狼旗 晚唐边枭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任遇吉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有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芦苇盪边上有新鲜马蹄印,少说两三百骑,粪便还是热的,人便在里头藏著。”
陈瞻眯起眼睛,望著远处那片芦苇盪,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赵老卒果然没说错。
“回去报信,”他对任遇吉道,“告诉朱邪將军,芦苇盪里有伏兵,少说两三百骑,让他从右边绕行。”
任遇吉领命去了。
陈瞻带著剩下的人原地等著,並未轻举妄动。他把队伍散开,拉成一条散兵线,远远地盯著芦苇盪——这架势摆得明白,便是告诉对面:某瞧见你了,你出不出来?
芦苇盪里的人显然也察觉了,却始终没有动弹。
双方便这般僵持著,谁也不肯先动。这等情形在草原上本也寻常,打仗打的便是耐性,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要吃亏,急躁是兵家大忌,这道理但凡上过几回战场的都懂。
郭铁柱蹲在马背上,浑身不自在,小声嘀咕道:“这帮吐谷浑人,属乌龟的?缩在里头不出来,等著过年呢?”
“急甚么。”康进通瞥了他一眼,“等著便是。他们不出来,咱们正好歇歇。”
“康叔,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能怎地?”康进通嘆了口气,“打仗这事,急也没用,命在老天爷手里攥著呢。”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些甚么,又咽回去了。他瞧了瞧陈瞻的背影——队正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像是一截木桩子,瞧不出半点紧张。
他心里头暗暗佩服:哥就是哥,这份定力,俺学不来。
朱邪小五很快带著大队赶了上来。
他听罢稟报,脸色沉了下来:“赫连鐸这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沉吟片刻,他下令道:“全军改道,从右边绕过去。陈瞻,你带人盯著那片芦苇盪,里头的人若是出来,便缠住他们,给大队爭取工夫。”
“是。”
“记著,是缠住,不是拼命。”朱邪小五看著他,“你统共四十人,拼不起。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拖不住便跑,跑回来跟大队匯合。”
“某明白。”
朱邪小五点点头,带著大队从右边绕了过去。三千骑兵从陈瞻身后经过,马蹄声隆隆的,似一阵闷雷碾过地面,声势倒是骇人得紧。
陈瞻带著他那四十人留在原地,远远地盯著芦苇盪。
里头始终没有动静。那些人显然也在等,等沙陀大队走远了再出来偷袭——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可惜他们等不著那个时机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喊杀声,是朱邪小五的大队跟吐谷浑主力接上了。
芦苇盪里的伏兵终於按捺不住。
他们从芦苇丛里衝出来,要去增援主力,两三百骑,黑压压一片,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为首的是个吐谷浑百夫长,满脸络腮鬍子,骑著一匹黑马,见陈瞻挡在前头,嗷嗷叫著便冲了过来。
陈瞻没跟他正面硬碰。
“散!”
一声令下,四十人当即散开,像一群惊鸟似的往两边跑。吐谷浑骑兵衝到跟前,扑了个空。
“追!”络腮鬍百夫长大吼一声,带人追了上来。
陈瞻带著他那一队往左边跑,郭铁柱带人往右边跑,任遇吉带人往后退,三路人马將吐谷浑骑兵引得七零八落,追这个追不上、追那个也追不上——这打法说穿了不值甚么,便是不跟你硬碰,只管跑,跑得你追不上、打不著、气得跳脚,待你阵型散了、人困马乏了,再回头咬你一口。草原上的小部落惯用此法对付大部落,以弱敌强、以少胜多,靠的便是这份灵活劲儿。
跑出去百来步,陈瞻忽然调转马头。
“回头!”
他带著十人迎著追兵冲了回去,趁著吐谷浑人队形散乱,一头扎进去,砍翻三四个,又冲了出来。
“撤!”
十人调头便跑,吐谷浑人在后头追。跑出去两百来步,郭铁柱那一队又从侧翼杀出来,砍翻几人,又跑了。
吐谷浑人被这套打法弄得晕头转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那络腮鬍百夫长气得嗷嗷直叫,挥著刀追陈瞻,却怎么也追不上——陈瞻胯下这匹马是朱邪小五送的,沙陀良驹,脚程比吐谷浑人的马快上一截,这便是命,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狗日的汉人,有种莫跑!”
陈瞻充耳不闻,只管跑。
便这般追追打打、来来回回磨了半个多时辰。陈瞻的马开始冒汗了,跑起来不似先前那般轻快;吐谷浑人的马也不好受,可他们人多,能轮换著追,这便是以多打少的好处,耗也耗死你。
陈瞻心里头在算帐。
四十人对两三百骑,拖了半个多时辰,砍翻十来个,自己这边折了三人,伤了五个。这笔买卖,不亏。
但再这般耗下去,便要亏了。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喊杀声依旧,看来朱邪小五那边还没分出胜负。他得再撑一撑,至少再撑半个时辰,等大队那边腾出手来。
“都跟紧了!”他吼了一声,“往东边跑,把这帮龟孙子往远处引!”
身后传来郭铁柱的应和声:“得令!”
四十人——不,如今只剩三十七人了——继续往东边跑。吐谷浑骑兵在后头穷追不捨,络腮鬍百夫长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可就是追不上。
陈瞻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赫连鐸派了两三百骑来设伏,想著偷袭沙陀大队的侧翼。如今这两三百骑被他拖在这儿,甚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瞪眼。
这笔帐,记下了。
赫连鐸,刘审礼,吐谷浑。这三个名字连在一处,迟早要一併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