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日之约 晚唐边枭
陈瞻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他晓得康铁山打的甚么算盘。黑风口没水,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就算运水,十日一趟,中间出点岔子——大雪封路、马匹倒毙、水车翻了——都是要命的事。话说得冠冕堂皇,刀子却藏在规矩里头,你便是晓得他要害你,也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可陈瞻等的就是这一刻。
康铁山出招了,他便可以接招了。
“陈瞻。”李克用的声音响起。
“末將在。”
“康铁山举荐你去守黑风口。”李克用靠在胡床上,那只独眼盯著他,“你怎么看?”
帐內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瞻立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老猎户巴图说的话。黑风口上游十几里有个山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说是闹鬼,人跡罕至,无人敢进。巴图远远瞧过一眼,说那山谷口子上“像是塌过”。
河先枯,井后枯。
安延偃十五年前的旧图上,那条河还有水。
倘若鬼哭峡里当真塌过,河水改了道——那便有可能引回来。
可他未曾去过黑风口,未曾亲眼见过那个山谷。巴图也只是远远瞧过,不敢进去。这一切都是推断,並无实证。
推断不能拿来赌命,可推断能拿来爭取时间。
“末將愿往。”
帐內一片譁然。
康铁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志得意满的模样。他那颗金牙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小子果然上鉤了”。
朱邪小五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但——”陈瞻顿了顿,“末將有一事相求。”
康铁山的笑僵住了。
李克用的独眼微微眯起。“说。”
“末將想请大帅容末將先去黑风口探查一趟。”
帐內安静下来。
“黑风口枯了十二年,都说是死地。”陈瞻道,“可末將听闻,那口井枯之前,能供五六百人用水,绝非寻常小泉眼。这般大井,底下必有暗河水脉。水脉不会凭空断绝,要么是上游出了岔子,要么是井本身塌了。”
康铁山皱起眉头,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般说。
“末將不敢夸口说一定能查出名堂来。”陈瞻望向李克用,“可末將以为,既是要派人去守,总该先弄清楚情形。若是井当真救不活,末將认命去守,绝无二话;若是尚有一线生机,末將愿意把水弄回来。”
“探查?”康铁山插嘴道,“陈队正的意思是,朝廷的人去过,咱们沙陀的斥候也去过,都说那地方无药可救,偏偏就你能看出名堂来?”
“朝廷的人去瞧井,咱们的斥候去瞧路。”陈瞻道,“末將想去瞧瞧上游。”
康铁山还想说甚么,李克用开口了。
“你想怎么探查?”
“末將想带三五人,轻装简行,去一趟便回,十日之內必定回营復命。”陈瞻道,“若末將断定那水尚有救,便领命去守;若是当真没救,末將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能把那边的地形山川摸个清楚,看看吐谷浑人是不是真想从那边绕道。”
李克用並未立时作答。
他靠在胡床上,独眼盯著陈瞻望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帐內鸦雀无声,无人敢吭一声。
康铁山立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他不曾料到陈瞻会提这个要求。本来他设的局是:陈瞻要么心生怯意、推辞不去,往后在沙陀营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要么硬著头皮去送死,三个月內必定渴死在那片荒地里头。可陈瞻两样都没选,反倒提出先去探查——这一招著实出乎意料。
倘若他出言反对,便显得心虚;倘若不反对,陈瞻便有了十日的缓衝。
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康铁山。”李克用忽然开口。
“末將在。”
“你举荐陈瞻去守黑风口,是觉著那地方紧要?”
“是。吐谷浑人在阴山那边调兵遣將,黑风口是个紧要的口子——”
“既是紧要的口子,”李克用打断他,“让人先去探查一趟,有甚么不妥?”
康铁山的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此刻却没了光——他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也跟著绷紧,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
几个都头瞧见了,脸上的笑意消了几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朱邪小五的眉头鬆开了些,嘴角微微翘起。康君立自始至终闭目不语,像是睡著了一般。
帐內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陈瞻瞧见了,心下暗暗记住。
康铁山这人好面子,受不得当眾下不来台。今日这一遭,他怕是记恨上了。记恨便记恨罢,横竖早晚要撕破脸,早一日晚一日没甚么分別。
李克用的独眼扫过帐內眾人,最后落在陈瞻身上。
“成。某给你十日。”
陈瞻抱拳:“末將领命。”
“十日之后回来,某要听你说黑风口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李克用顿了顿,“若是你觉著那水尚有救,某便让你去守;若是没救——”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然分明。若是没救,你还是得去。只不过届时便不是“探查”了,是当真送死。
“末將明白。”
李克用点点头,摆了摆手。“散了。”
眾人纷纷告退。
陈瞻转身往外走,经过康铁山身侧时,康铁山忽然开口。
“陈队正。”
陈瞻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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